布袋和尚忍字记・双调/新水令

元代

我如今跳离人我是非乡,(带云)师父也,想俺那妻子呵!(唱)到大来间别无恙。

我识破这红尘战白蚁,都做了一枕梦黄粱。

我这般急急忙忙,今日个都打在我头上。

注释

1. 人我是非:佛家语,执著“人”与“我”的分别,因而生出种种是非争竞,为烦恼之源。

2. 间别:离别、分别。

3. 无恙(yàng):没有疾病灾祸,平安无事。恙,忧、病。

4. 红尘:佛道二家称人世为红尘,谓其如飞扬的尘土,染污人心。

5. 战白蚁:喻世人争名逐利如蚁群相斗,渺小而虚妄。

6. 一枕梦黄粱:用唐沈既济《枕中记》典故,卢生于邯郸客店入梦,历尽荣华,醒来店主黄粱饭尚未煮熟,喻富贵无常、人生如梦。

译文

我如今跳离了这执着人我、充满是非的地方。

(说)师父啊,只是想起俺那妻子啊!(唱)但愿分别之后她平安无恙。

我识破了这红尘不过如白蚁争战,一切都成了一枕黄粱美梦。

我这般急急忙忙地奔走,到今日,这尘世的报应都落在我自己头上了。

赏析

此【双调·新水令】为套数首牌,写刘均佐抛妻别子、离尘出家之际的复杂心绪,短短数句而层次井然。起句“我如今跳离人我是非乡”即见精神:一个“跳”字下得极险极活——是非场不是“走出”而是“跳出”,如鱼脱网、鸟出笼,见其挣脱之急、之难;“人我是非”用佛家语,谓执著人我之别而生是非争竞,正是他半生放债算计、争多论少的病根,起笔便点中要害。紧接着夹一句宾白“师父也,想俺那妻子呵”,唱中忽作呼唤,刚言出尘便念妻子,凡心一闪,真切之至;随唱“到大来间别无恙”,又强自宽慰:但愿分别之后她平安无事——出家者的慈悲与丈夫的牵挂融在一句话里,最见人情。“我识破这红尘战白蚁,都做了一枕梦黄粱”是全曲之眼:“红尘战白蚁”意象奇警——世人逐利争斗,在彻悟者眼中不过蝼蚁争穴,蚁群之恶战再凶,于天地何加焉?以白蚁之微写红尘之妄,比直说“名利虚浮”深刻百倍;“一枕梦黄粱”用唐传奇《枕中记》卢生邯郸旅店梦享荣华、醒来黄粱尚未煮熟的著名典故,与蚁战意象叠印:蚁是空间上的渺小,梦是时间上的虚幻,两重比喻把功名财货从时、空两面一齐拆穿。结拍“我这般急急忙忙,今日个都打在我头上”忽从玄理跌回自身:想我急急忙忙奔竞半生,到今日,这梦醒的报应——或者说这出家的结局——都落在自己头上。是悔、是悟、是怅惘,语音未定而余味曲包。全曲由跳离而眷念,由眷念而彻悟,由玄想而自省,把一个凡人出家时的百感交集写得既有禅意又有人味。

作者简介

郑延玉,元代杂剧作家。其剧作多写世态人情、伦理冲突和市民生活,语言通俗而富舞台性,是元杂剧作家群体中的重要一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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