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王疏者下船・满庭芳

元代

哀哉子母,如今稀有,从古应无。

又不是进胶舟那日昭王渡,怎生的也共为鱼?儿也你舍性命投江伴母,妻也你可便守贞烈出嫁从夫。

似这等难相顾,总只是皇天丧楚,教你去龙颔下探明珠。

(梢公云)渡过江了,撺下脚踏板,请登岸。

(做上岸科)(芈旋云)解这金鱼下来,赏了梢公。

后面有人追来时,若非本国之人,你是必休渡他过江也。

(梢公云)理会的。

等您回来时,我另打一只大海船在此等候。

(下)(正末云)谢天谢地,上的岸来,兄弟也,这两条路您自往那一条路去?(芈旋云)哥哥,现今嫂嫂、侄儿都无了也,则有您兄弟一人相随,可怎生又教我那一条路去?不知哥哥主着何意?(正末云)兄弟,你那里知道!(唱)。

注释

1. 子母:母子,指剧中先后投江的夫人与幼子。

2. 进胶舟:用周昭王典。周昭王南征荆楚,渡汉水时船以胶粘成(一说楚人故意以胶船进献),中流胶解舟沉,昭王溺死,六师尽丧。

3. 共为鱼:一同葬身鱼腹,指溺死于江中。

4. 出嫁从夫:古礼'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见《仪礼》等),此处指夫人投水以殉其夫。

5. 皇天丧楚:上天要灭亡楚国,语出《左传》'天若亡我楚'一类叹天之辞。

6. 龙颔下探明珠:《庄子·列御寇》:'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而骊龙颔下。'喻入必死之境以求所重。颔(hàn),下巴。

7. 金鱼:金鱼袋或金鱼形信物,唐宋以来为贵族佩饰,剧中以之赏赐梢公作酬谢。

8. 撺下脚踏板:撺(cuān),抛放;脚踏板即上下船的跳板。理会的:知道啦,宋元口语。

译文

悲哀啊,这一对母子,如今已是少有,从古以来也当没有。

这又不是当年乘胶粘之船渡水的周昭王那一日,怎生的我如今也同葬鱼腹?儿啊,你舍了性命投江去陪伴母亲,妻啊,你却是守着贞烈、为从夫而投水。

像这样骨肉难以相顾,总归是上天要丧亡楚国,教你去骊龙下巴底下探取明珠。

(梢公说)渡过江了,放下跳板,请登岸。(众人上岸)(芈旋说)解下这金鱼来,赏给梢公。后面有人追来的时候,若不是咱们楚国本国人,你可千万休渡他过江。

(梢公说)晓得了。等你们回来的时候,我另打一只大海船在这里等候。(下)(楚昭王说)谢天谢地,总算上了岸。兄弟啊,这两条路,你自己拣哪一条去?(芈旋说)哥哥,如今嫂嫂、侄儿都没了,只剩您兄弟一人相随,怎么又教我走那一条路?不知哥哥是什么主意?(楚昭王说)兄弟,你哪里知道!(唱)。

赏析

【满庭芳】写在江中先后失去夫人、幼子之后的哀悼与反思,是全剧最悲怆的曲词之一。起句'哀哉子母,如今稀有,从古应无'以极言致悼:母子殉节之事,如今少有,自古罕见——把夫人的守节、幼子的无辜提高到节烈史诗的高度。'又不是进胶舟那日昭王渡'用周昭王南征的典故:《竹书纪年》《史记》载周昭王南巡荆楚,渡汉水时当地人(一说楚人)以胶粘舟,至中流胶溶船解,昭王溺死。元杂剧《楚昭王疏者下船》'昭王'本为春秋楚昭王熊壬,作者却借周昭王'胶舟'典自嘲:我这位昭王并非当年胶舟溺水的周昭王,怎生的如今也'共为鱼'——同葬鱼腹!以同谥'昭王'的巧合作对比,庄谐之间尽显丧亲之痛与自嘲之悲。'儿也你舍性命投江伴母,妻也你可便守贞烈出嫁从夫'两句直呼亡儿亡妻,对仗成联:子投江是为'伴母',妻赴水是守'从夫'之节,皆以儒家伦理为殉难赋予意义,痛悼中含着表彰。'似这等难相顾,总只是皇天丧楚,教你去龙颔下探明珠'——'龙颔下探珠'用《庄子·列御寇》'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而骊龙颔下'之典,喻赴必死之险;妻儿之死皆因'皇天丧楚'的天数,探骊得珠之喻把亡者比作深入死渊之人,怨天而不怨人,是乱世君主的自我开解。此后宾白收束情节:登岸、解金鱼赏梢公、嘱其勿渡追兵——'金鱼'即金鱼袋状的信物,以国君佩饰酬一渔父,落难之窘与感恩之诚并见;芈旋叮嘱梢公'后面有人追来时,若非本国之人,你是必休渡他过江',为楚国存亡留一手。梢公答语朴厚,'另打一只大海船'云云,市井之善与庙堂之败相对照,余味深长。

作者简介

郑延玉,元代杂剧作家。其剧作多写世态人情、伦理冲突和市民生活,语言通俗而富舞台性,是元杂剧作家群体中的重要一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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