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府君断冤家债主・红绣鞋

元代

祷祸了千言万语,天啊!则愿的小冤家百病消除。

儿也,便使的我片瓦根椽一文无,但存留的孩儿在,就是我护身符,又何必满堂金才是福?(云)二哥,你这早晚面色不好。

你有甚么遗留言语,吩咐我咱。

(福僧云)父亲,你不知道我这病。

别人害的是气蛊水蛊,我害的是米蛊。

(正末云)如何是米蛊?(福僧云)若不是米蛊呵,怎生偌大一个栲栳?父亲,我顾不的你也。

(做死伏科)(正末做哭科,云)儿呵,则被你痛杀我也。

(唱)。

注释

1. 红绣鞋:中吕宫曲牌,又名朱履曲。

2. 祷祸:祈禳灾祸,向神祷告以消祸。

3. 小冤家:对爱子的昵称,冤家本为嗔恨之辞,反用见爱之深。

4. 片瓦根椽(chuán):一片瓦、一根椽,极言全部家产。椽为屋上承瓦的木条。

5. 护身符:避邪护命的符箓,喻最可依赖之人。

6. 满堂金:满屋的金玉财宝。

7. 这早晚:这时候、此刻。

8. 气蛊、水蛊:中医鼓胀病,因气滞者曰气蛊,因水停者曰水蛊;蛊又写作臌。

9. 米蛊:剧中福僧自嘲之语,谓自己是贪吃米饭的'蛊病',实为玩笑话。

10. 栲栳(kǎo lǎo):柳条或竹篾编成的圆底盛物器,形如笆斗,常用来量米盛米。

11. 顾不的:顾不得、照管不了,'的'同'得'。

12. 做死伏科:元杂剧科介,演员做出昏死扑倒的动作。

译文

为禳灾祛祸,我说了千言万语的祷告。天啊!只愿我这小冤家百病全都消除。

儿啊,哪怕花得我一片瓦、一根椽、一文钱都不剩,只要孩儿还在,他就是我的护身符,又何必满堂金玉才算是福呢?(说)二哥,你这会儿脸色不好。你有什么要紧的话,嘱咐我几句吧。

(福僧说)父亲,你不知道我这病。别人害的是气蛊、水蛊,我害的是'米蛊'。(正末说)什么叫米蛊?(福僧说)若不是米蛊,怎么生得偌大一个饭量,像栲栳那么大?父亲,我顾不得你了。(做昏死扑倒的动作)(正末大哭,说)儿啊,可痛杀我了。(唱)。

赏析

〔红绣鞋〕写幼子福僧病笃,是全剧父子诀别的核心段落,唱词与宾白交错,悲与谑相激,格外摧人心肝。曲词部分是父亲临榻的祷祝与许愿:'祷祸了千言万语,天啊!则愿的小冤家百病消除'——祷告禳祸的话说了千言万语,老天啊,只愿我这小冤家百病全消。'小冤家'本是嗔语,此处用于病儿,爱极而呼,最见老父痴情。继而许下重誓:'儿也,便使的我片瓦根椽一文无,但存留的孩儿在,就是我护身符,又何必满堂金才是福'——儿啊,哪怕花得我一片瓦、一根椽、一文钱都不剩,只要孩儿还在,他就是我的护身符,何必一定要满堂金玉才算福气!'片瓦根椽'极言家产之微,与'满堂金'对举,把'人存即是福'的民间至理说得斩钉截铁,是此剧曲词中最见本色的一笔。以下宾白陡转:父亲发觉幼子面色不好,问其遗言,福僧答曰'别人害的是气蛊水蛊,我害的是米蛊',问何为米蛊,答'若不是米蛊呵,怎生偌大一个栲栳?'——若不是米蛊(吃米的蛊病),怎么生得这么大的一个饭量(栲栳为盛米的大笆斗)!垂死之人犹自说笑话自嘲其好吃懒做,插科打诨中含着无限的酸辛:游手好闲的败家子至死不改其懒馋,而父亲闻之,唯余'儿呵,则被你痛杀我也'的一声哀号。谐语与恸哭相接,正是元杂剧悲喜相生的绝技,也使'善人先亡、恶人得病方死'的报应之问更形荒诞。

作者简介

郑延玉,元代杂剧作家。其剧作多写世态人情、伦理冲突和市民生活,语言通俗而富舞台性,是元杂剧作家群体中的重要一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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