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吟

宋代

摩诃池上追游路,红绿参差春晚。

韶光妍媚,海棠如醉,桃花欲暖。

挑菜初闲,禁烟将近,一城丝管。

看金鞍争道,香车飞盖,争先占、新亭馆。

惆怅年华暗换。

黯销魂、雨收云散。

镜奁掩月,钗梁拆凤,秦筝斜雁。

身在天涯,乱山孤垒,危楼飞观。

叹春来只有,杨花和恨、向东风满。

注释

1. 摩诃(hē)池:隋代在成都蜀宫中开凿的池,前蜀王衍曾加以扩建,为五代时成都著名的游宴胜地;摩诃,梵语意为“大”。

2. 追游:追随游乐。

3. 参差(cēncī):高低不齐、错落的样子。

4. 韶光:美好的春光,亦指青春年华。

5. 海棠如醉:海棠花红艳如人醉酒后的红晕。

6. 挑菜:宋代风俗,二月二日为挑菜节,士民出游郊外采菜。

7. 禁烟:指寒食节,习俗禁火冷食。

8. 丝管:弦乐器与管乐器,泛指音乐。

9. 金鞍:黄金装饰的马鞍,代指骑马的游人。

10. 香车:华美的车。

11. 飞盖:高耸的车盖,行进时飞动,代指疾驰的车驾。

12. 黯销魂:黯然销魂,语出江淹《别赋》“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形容极度悲伤。

13. 镜奁(lián):梳妆的镜匣。

14. 掩月:掩住了明镜般的容颜。

15. 钗梁拆凤:钗上装饰的凤凰图形拆散分离,喻情侣离散;古代有钗股分开寄远的习俗。

16. 秦筝:古筝,相传为秦人蒙恬所造。斜雁:筝柱斜列如雁阵,喻音信断绝、雁行失序。

17. 孤垒:孤立的营垒或城堡。

18. 危楼飞观(guàn):高楼与凌空的楼观。

19. 杨花:柳絮,无根漂浮之物,诗词中常喻离愁漂泊。

译文

摩诃池上那旧日追逐游赏的路上,红花绿枝参差错落,已是晚春。

春光妍丽明媚,海棠红得像喝醉了,桃花艳得仿佛含着暖意。

挑菜节刚过,寒食禁烟的日子将近,满城丝竹之声。

看那金鞍马匹在道上争行,香车华盖飞驰,人人争着抢占新起的亭馆。

可叹年华在不知不觉中暗暗变换。

令人黯然销魂的,是那场雨收云散般的乐事。

妆匣的镜子掩住了如月的容颜,钗头的鸾凤拆散两分,秦筝的柱子斜乱如失群的雁阵。

如今我身在天涯,眼前是乱山和孤零零的营垒,高楼凌空。

可叹春来只有杨花,和着离恨,被东风吹得满天都是。

赏析

这首《水龙吟》上片极写成都(摩诃池)春日士女冶游之盛,下片急转直下,写繁华散尽后的天涯孤旅,前后对照,是陆游追忆蜀中旧游、寄慨身世的力作。起拍“摩诃池上追游路,红绿参差春晚”,摩诃池为前蜀故苑名池,成都著名的游赏之地;追游的路上红绿参差,已是晚春。“韶光妍媚,海棠如醉,桃花欲暖”三句铺陈春色:海棠红得如中酒,桃花艳得似含暖意,“醉”“暖”二字以拟人写花,写得春光烂漫欲燃。而“挑菜初闲,禁烟将近”点出时令在挑菜节(二月二)之后、寒食禁烟之前,正是一年游赏最盛之时,“一城丝管”总写满城歌乐,“金鞍争道”“香车飞盖”“争先占、新亭馆”三层递进,写车马争道、华盖纷飞、人人抢占新起亭馆的狂热,铺叙极尽繁华,俨然《望海潮》式的盛世图景。换头“惆怅年华暗换”一声断喝,美景陡然成空:“黯销魂、雨收云散”化用江淹《别赋》“黯然销魂者”与巫山云雨之典,乐事如雨收云散,荡然无存。“镜奁掩月,钗梁拆凤,秦筝斜雁”三句最堪玩味:奁镜掩住如月之容,钗上鸾凤拆散,筝柱斜列如雁行失序——三件妆具乐器,处处是“离”的暗示,暗示当年相好之人如今镜掩钗拆、音书断绝,用典属对精妙而不着痕迹。以下“身在天涯,乱山孤垒,危楼飞观”,笔锋一转,词人已置身万里之外的乱山孤垒之上,凭高望远,与上片摩诃池上的热闹恰成两个世界。结拍“叹春来只有,杨花和恨、向东风满”:如今每到春来,只有杨花载着离恨,被东风吹得满天飞舞——杨花无根,离恨无着,花与恨同满天地,收束极空灵而沉痛。全词以乐景衬哀情,繁华写得愈足,落寞便愈重,是放翁“当年万里觅封侯”的豪气消磨为客里伤春的典型一例。

作者简介

陆游(1125年11月13日-1210年1月26日),字务观,号放翁,汉族,越州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尚书右丞陆佃之孙,南宋文学家、史学家、爱国诗人。陆游生逢北宋灭亡之际,少年时即深受家庭爱国思想的熏陶。宋高宗时,参加礼部考试,因受秦桧排斥而仕途不畅。孝宗时赐进士出身。中年入蜀,投身军旅生活。嘉泰二年(1202年),宋宁宗诏陆游入京,主持编修孝宗、光宗《两朝实录》和《三朝史》,官至宝章阁待制。晚年退居家乡。创作诗歌今存九千多首,内容极为丰富。著有《剑南诗稿》《渭南文集》《南唐书》《老学庵笔记》等。 陆游一生笔耕不辍,诗词文俱有很高成就,其诗语言平易晓畅、章法整饬谨严,兼具李白的雄奇奔放与杜甫的沉郁悲凉,尤以饱含爱国热情对后世影响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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