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新郎

宋代

短艇横烟渚。

梦惊回、凄凉尚记,绿蓑鸣雨。

拍塞愁怀人不解,只有黄鹂能语。

复拟待、乘槎重去。

无奈东君刚留客,张碧油、缓按香红舞。

生怕我,顿遐举。

故溪冉冉春光度。

想晚来、杨花云际,白苹无数。

竹里樵青应是怪,目断鸣榔去路。

料为我、羞烦鳞羽。

好趁小蛮针线在,按纶巾、归唤松江渡。

重系缆,醉眠处。

注释

1. 贺新郎:词牌名,又名《金缕曲》《乳燕飞》,双调一百十六字,用仄韵,声情激越。2. 烟渚:烟雾迷蒙的水中沙洲,语出孟浩然'移舟泊烟渚'。3. 缘蓑:沿着旧日蓑衣的记忆,指渔家披蓑衣、听雨的生涯;缘,沿循。蓑,蓑衣,用草或棕编成的雨衣。4. 拍塞:充满、塞满,宋人俗语。5. 黄鹂:黄莺,鸣声婉转,此处谓其啼声仿佛能解人语。6. 乘槎:乘坐木筏,用张骞奉使乘槎至天河的传说,喻远行离世之想。槎,木筏。7. 东君:司春之神,此处喻强留自己的东道主人。8. 碧油:青绿色的油布幕帐,宴客时所设。9. 香红:指歌舞的女子,以其妆饰香气与红妆代称。10. 遐举:远走高飞,指离世隐逸。遐,远。11. 故溪:故乡门前的小溪,代指家乡。12. 白苹:一种生于浅水的水草,夏秋开小白花,古诗中常与秋水归思相连。13. 樵青:渔家童仆名,典出唐张志和故事(肃宗曾赐其奴婢,一名渔童,一名樵青);又杜甫诗中樵青意象,此处指渔家小童。14. 鸣榔:渔人以木叩船惊鱼入网,声如击柝,后泛指渔船行止之信号。榔,捕鱼时敲船的长木条。15. 鳞羽:鱼和雁,古有鱼雁传书之说,代指音信、书信。16. 小蛮:白居易家姬樊素善歌、小蛮善舞,有'杨柳小蛮腰'之语,此处代指家中之人或家姬。17. 纶巾:青丝带做的头巾,羽扇纶巾为名士、隐者装束。纶,音guān。18. 松江:吴淞江古称,流经吴地,晋张翰因秋风起思吴中莼菜鲈鱼而弃官归里,'松江'遂成思归典故。19. 重系缆:重新系船缆绳,谓归后不复远游。

译文

短小的艇子闲横在烟水沙洲。

从梦中惊醒,凄凉里还记着那披蓑衣、听雨声的旧日生涯。

满怀愁绪塞得满满,无人能解,

只有黄鹂仿佛懂得人的言语。

我再度打算,乘上木筏远游而去。

无奈司春的东君偏要强留:

张起碧油帷幕,慢按歌板看红袖起舞。

他生怕我,忽然远走高飞。

故乡小溪边的春光正冉冉流逝。

想那傍晚时分,杨花飞上天际,白苹开满无数。

竹林中的渔童想必正怪着我,

望断了那敲榔唤渡的去路。

料想家乡的鱼雁,都为传我的消息而烦扰。

趁家中的针线人儿还在,

戴上纶巾,回去在松江渡口唤渡。

重新系好船缆,就在旧日醉眠的地方。

赏析

此词以渔隐生活为经、思归之情为纬,把烟渚短艇的梦境与东君留客的现实对写,曲折道出宦游者欲归不得之闷。起句'短艇横烟渚'以一'横'字定调——小艇闲横于烟水沙洲,是渔隐自在的图景。'梦惊回、凄凉尚记,缘蓑鸣雨'写梦醒:梦中断绝,醒后犹自记得那披蓑衣、听雨声的生涯,一个'凄凉'说破现实与梦境的反差,'缘蓑'之'缘'字点出所记正是渔家旧事。'拍塞愁怀人不解,只有黄鹂能语':满腔愁绪塞得满满,无人可解,只有黄鹂鸟仿佛懂得人的言语——以鸟代人,见知音之稀。'复拟待、乘槎重去'言己再度打算乘筏泛海而去,用张骞乘槎之典表离世远游之想。无奈'东君刚留客'——司春之神偏要强留,'张碧油、缓按香红舞'写留客排场:张设碧油幕,缓歌慢舞,'香红'指歌舞女子,繁华热闹愈显词人身心不属。'生怕我,顿遐举'从东君一面落笔,谓其生怕我忽然高举远遁,拟人妙甚,怨意以诙谐出之。过片'故溪冉冉春光度'转入对故乡春光的悬想:家门前小溪的春光正冉冉流逝,'冉冉'二字含无限珍惜怅惘。'杨花云际,白苹无数'悬想故乡晚春景致,柳絮上天、白苹满水,皆归人梦中所系。'竹里樵青应是怪,目断鸣榔去路'用杜甫诗意——杜甫曾戏作'樵青'为渔童名(见《访戴处士》典实),谓竹中渔童怕是怪我久不归来,望断了敲榔唤渡的去路,拟想中人与我互相牵挂。'料为我、羞烦鳞羽'承此,料想家乡鱼雁都为传我的消息而烦扰。结拍'好趁小蛮针线在,按纶巾、归唤松江渡。重系缆,醉眠处':趁家中针线尚在、人尚在,戴好纶巾,回到松江渡口唤渡,重新系缆于旧日醉眠之处——'小蛮'用白居易家姬典,代指家中之人;'纶巾'取诸葛亮、渔隐高士之服,点明归隐之志。全词以梦境起、以醉眠结,首尾绾合,将思归之情写得回环往复,深挚而不哀伤,且以'东君留客'的曲笔写身不由己,构思甚巧。

作者简介

王千秋,字锡老,南宋词人。其词多写节序、宴游、寿庆和离情感怀,语言婉转流畅,反映南宋词坛应酬与抒情并行的创作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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