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子

1. 重九：农历九月初九重阳节。2. 烟霄：云霄、高空。3. 秋毫：鸟兽秋天新生的细毛，喻极细微的事物，谓登高望远目力所及。4. 天似幕：青天像帐篷一样笼罩，化用北朝民歌《敕勒歌》「天似穹庐，笼盖四野」。5. 周遭：四周、周围。6. 茱萸（zhū yú）：重阳登高所佩辟邪香木。7. 醪（láo）：浊酒、醇酒。8. 持螯（áo）：手持蟹螯，用晋毕卓语「右手持酒杯，左手持蟹螯，拍浮酒船中，便足了一生」，谓持螯把酒之乐。9. 寸心：心，方寸之地。10. 八荒：八方荒远之地，指整个天下。11. 节物：应节令的景物。

在客中度重阳，与众人一同登高。

高逼云霄，

秋毫也看得清楚。

云涛在群山间涌动，

山外大海翻腾着波涛。

回望中原，如今在什么地方？

只有青天像帐幕，

碧色笼罩四周。

茱萸绽出花蕊，菊花刚刚含苞。

左手倾着美酒，

右手举着蟹螯。

莫要把这愁当作闲愁，

白白地使方寸之心劳苦。

要懂得八荒四海都可以作我的居室，

随着节令风物，

姑且登临游赏。

这是李纲重阳在客中登高之作，上片登高望远，下片遣愁放怀，气象阔大而感慨深沉。起拍「客中重九共登高」点明时间（重九）、处境（客中）与本事（登高），一个「共」字见同行有人，羁旅中略得慰藉。「逼烟霄。见秋毫」写登临之高与目力之远：高接云霄，纤毫毕见，六字短促有力，如登高第一脚的喘息。「云涌群山，山外海翻涛」境界骤然放大：脚下群山如云涛涌动，山外更见大海翻腾波涛——此处登临之所或近海滨（李纲曾谪居福建、海南一带），云山与海涛相接，胸中块垒与眼前波澜浑然一体。紧接「回首中原何处是，天似幕，碧周遭」，是全词的泪点：回望中原故国，竟不知在何处；四顾只有青天如帐幕、碧色周遭笼罩——「天似幕」用《敕勒歌》「天似穹庐，笼盖四野」意象，此刻却成了遮断中原视线的天罗。「何处是」三字问得沉痛，靖康之变、中原板荡，对力主恢复而屡遭排斥的李纲而言，回望中原即是回望半生抱负，登高之乐至此全化登高之悲。过片「茱萸蕊绽菊方苞。左倾醪。右持螯」重新振起：茱萸绽蕊、菊花含苞，节物依然；左手倾酒、右手持蟹螯，用毕卓「右手持酒杯，左手持蟹螯，拍浮酒船中，便足了一生」的典故——在沉痛的望乡之后，故意写出酣放的吃相，以疏狂抵御悲凉。「莫把闲愁，空使寸心劳」是自我劝解：莫要把这愁当作「闲愁」，白白使寸心劳苦——名为「闲愁」，实则字字都是不闲之愁，强作旷达语，正见愁之深。「会取八荒皆我室，随节物，且游遨」结得极健：要领会「八荒皆我室」——天下四方都可作为我的居室，用《孟子》「万物皆备于我」的气魄化解客愁，既然四海为家，便随节物之变，姑且游遨。全词由高远之景跌入家国之痛，再以豪语自我超拔，三转三折，正是李纲词「以气行词」的典型面目。

李纲，字伯纪，号梁溪先生，宋代政治家、文学家。其诗文多抒发抗金报国、忧时伤乱和仕途感怀，气格刚健，具有鲜明的家国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