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庭芳
宋代 陈瓘
淮叶缤纷,江烟浓淡,别尊同倒寒晖。
未逢春信,霜露惹征衣。
往事元无是处,无须待、回首知非。
春鹃语,从来劝我,常道不如归。
家山,何处近,江楼帘栋,夕卷朝飞。
问西江笋蕨,何似鲈肥。
且置华胥旧梦,忘言处、千古同时。
君知我,平生心事,相契古来稀。
注释
1. 别尊:离别的酒杯。尊,同“樽”,酒器。2. 寒晖:寒冷的日光,点明冬春之际。3. 春信、春鹃:春信谓春的消息;春鹃即杜鹃鸟,啼声如“不如归去”。4. 征衣:远行人的衣服。5. 元无是处:本来就没有对的地方,谓平生行事皆可追悔。元,同“原”。6. 知非:《淮南子》谓蘧伯玉“行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非”,后以“知非”指反省既往之非。7. 家山:故乡。8. 帘栋:帘幕与屋栋,泛指客舍楼阁。9. 笋蕨(jué):竹笋与蕨菜,山野美味。10. 鲈肥:用晋张翰典——翰在洛阳见秋风起,思吴中菰菜、莼羹、鲈鱼脍,遂命驾而归。11. 华胥(xū):黄帝梦游的理想之国,借指旧日梦想、太平旧梦。12. 忘言:默喻于心、无须言说,语本陶渊明《饮酒》“欲辨已忘言”。13. 相契(qì):彼此投合、心心相印。14. 古来稀:古来少有,语本杜甫“人生七十古来稀”,此处借言知己之难逢。
译文
淮上的落叶纷纷,江面烟霭浓淡不一,
离别的酒杯同向寒冷的日光举倾。
春天还没有消息,
霜露已经沾湿了行人的衣衫。
往事本来就没有一处是对的,
不必等到回头,才追悔知非。
春鹃的啼声,从来都在劝我,
声声都说“不如归去”。
家山啊,哪里才近?
眼前只有江楼的帘幕栋宇,
傍晚卷起,清晨又飞散。
试问西江的笋蕨,
哪里比得上故乡鲈鱼的肥美。
暂且搁下华胥的旧梦,
到了彼此忘言的地方,千古便在同一刻相通。
你知道我——
这平生心事,能相契的,古来能有几人。
赏析
此词是江淮间的送别之作,上片写别时风物与身世之感,下片写故乡之思与知己之情,低回掩抑而气度从容。起拍“淮叶缤纷,江烟浓淡,别尊同倒寒晖”:淮上落叶缤纷,江面烟霭或浓或淡,离别的酒杯同向寒冷的日光倾倒——“寒晖”二字点出节候萧瑟,落叶、寒烟、冷日三种灰色意象层层铺开,未言别而别意已浓。“未逢春信,霜露惹征衣”补足时令:春讯未到,霜露已沾满行人衣衫,一“惹”字使霜露似有情,偏与游子为难。“往事元无是处,无须待、回首知非”是全词最沉痛处:往事本就一无是处,何必等到事后回头才追悔知非——这是逐臣反思平生的自剖,把“觉今是而昨非”翻进一层:连“昨非”也早注定无是处,语极坦白,痛极亦达极。“春鹃语,从来劝我,常道不如归”承接自然:杜鹃声声“不如归”,从来就在劝我归去,与上句“回首知非”相接,悔与归打成一片。下片“家山,何处近,江楼帘栋,夕卷朝飞”自问自描:家山何在?眼前只有江楼帘栋,暮卷朝飞,一片客中景致。“问西江笋蕨,何似鲈肥”用张翰见秋风起、思吴中菰菜莼羹鲈鱼脍而命驾归去之典:西江的笋蕨之味,怎及故乡鲈鱼之肥——以两样乡味较短长,馋态可掬而归思愈切。“且置华胥旧梦,忘言处、千古同时”由思乡折入玄理:暂且放下华胥旧梦,到了相视忘言之处,便与千古之人神契意合——陶渊明“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之境。结拍“君知我,平生心事,相契古来稀”点明赠别对象是深知自己的知己:你知我平生心事,这种相契,古来稀少——以知己之难得收束全篇,别绪乡愁尽在一“契”字中化开。全词悲而不伤,怨而不怒,正是作者身遭贬窜而学养深至的气象。
作者简介
陈瓘,宋代诗人或词人。其作品多写山水游赏、节序风物、酬唱赠答、仕宦感怀与个人情志,语言多清健流畅,体现宋代士人诗词中日常书写与抒情传统。生平细节后续仍可结合文献继续校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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