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香结
宋代 周邦彦
苍藓沿阶,冷萤粘屋,庭树望秋先陨。
渐雨凄风迅。
澹暮色,倍觉园林清润。
汉姬纨扇在,重吟玩、弃掷未忍。
登山临水,此恨自古,销磨不尽。
牵引。
记试酒归时,映月同看雁阵。
宝幄香缨,熏炉象尺,夜寒灯晕。
谁念留滞故国,旧事劳方寸。
唯丹青相伴,那更尘昏蠹损。
注释
1. 苍藓:青苔。2. 陨:坠落,指树叶凋落。3. 澹:同“淡”,淡薄、朦胧。4. 汉姬纨扇:纨(wán),细绢;用汉成帝妃班婕妤《怨歌行》咏团扇之典——秋至扇弃,喻欢爱中绝而被弃置。汉姬,指班婕妤。5. 登山临水:语出《楚辞·九辩》“登山临水兮送将归”,谓远别伤怀。6. 销磨:消磨、磨损。7. 试酒:宋代于寒食、清明前后有尝新酒之俗,此指春日宴饮。8. 宝幄:幄(wò),帷帐。9. 香缨:缨(yīng),系香的丝带、香囊结带,闺中饰物。10. 熏炉象尺:熏香之炉与象牙制的尺,皆闺阁用具。11. 故国:此指旧日所居之地、故家。12. 方寸:心。13. 丹青:图画,此指旧日画像或画轴。14. 蠹损:蠹(dù),蛀虫;谓画被虫蛀、灰尘蒙暗。
译文
青苔沿阶而生,冷萤粘在屋角,庭树望着秋天先自叶落。
渐渐雨声凄凉、风声迅急。
暮色淡薄,倍觉园林清冷湿润。
汉宫姬妾的纨扇还在,我反复吟玩,弃掷了又不忍。
登山临水的离恨,自古以来,就消磨不尽。
心念牵引。
记得试酒归来的时节,映着月色同看雁阵。
宝帐香带,熏炉象尺,夜寒中灯影晕染。
如今谁还念我这滞留故地的人,旧事劳碌着方寸之心。
唯有丹青画像相伴,何况那画上尘灰蒙暗、虫蛀损伤。
赏析
此词上片写景而托物寄意,下片抚今追昔,是周邦彦咏物寓怀一路的深婉之作。起三句“苍藓沿阶,冷萤粘屋,庭树望秋先陨”,连用苔、萤、树三个意象:苔沿阶见人行迹之稀,萤“粘”屋见居处之冷滞,一“粘”字炼得极瘦极冷;庭树“望秋先陨”,物犹如此,人何以堪,奠定全篇凋零之感。“雨凄风迅”承之,风雨交加中“澹暮色,倍觉园林清润”,凄风苦雨反写出园林“清润”,是以景写心之曲笔——外境愈润,内心愈涩。中间“汉姬纨扇在,重吟玩、弃掷未忍”是全词的关键:借班婕妤秋扇见捐之典,写一件旧物在手的进退两难——弃之不忍,存之徒增悲,旧物如旧情,欲断难断。“登山临水,此恨自古,销磨不尽”将一己之怨接通千古之恨,由私人情事上升为普遍人生感喟,境界为之一阔。“牵引”二字短促换头,如心事被扯回。下片皆忆:“试酒归时,映月同看雁阵”是春日之欢,雁阵又暗伏鸿雁传书之想;“宝幄香缨,熏炉象尺,夜寒灯晕”连列四件闺中陈设,不着一情语而旖旎温存之境自见,此即清真“赋景即情”之法。陡然“谁念留滞故国”一问,由忆境跌回现实:无人念我,我自念旧,“旧事劳方寸”的“劳”字写尽反刍之苦。结拍“唯丹青相伴,那更尘昏蠹损”最沉痛——所存者唯有画像,而画像亦已尘昏虫蛀;人不能留,物亦将朽,旧情之将随岁月湮灭尽在其中。全词以一柄纨扇、一幅丹青两条物线贯穿今昔,用典贴切,收束于物之朽坏,含蓄而深刻。
作者简介
周邦彦(1056年-1121年),中国北宋末期著名的词人,字美成,号清真居士,汉族,钱塘(今浙江杭州)人。历官太学正、庐州教授、知溧水县等。徽宗时为徽猷阁待制,提举大晟府。精通音律,曾创作不少新词调。作品多写闺情、羁旅,也有咏物之作。格律谨严。语言典丽精雅。长调尤善铺叙。为后来格律派词人所宗。旧时词论称他为“词家之冠”。有《清真集》传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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