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庭芳
宋代 周邦彦
风老莺雏,雨肥梅子,午阴嘉树清圆。
地卑山近,衣润费垆烟。
人静乌鸢自乐,小桥外、新绿溅溅。
凭栏久,黄芦苦竹,拟泛九江船。
年年。
如社燕,飘流瀚海,来寄修椽。
且莫思身外,长近尊前。
憔悴江南倦客,不堪听、急管繁弦。
歌筵畔,先安簟枕,容我醉时眠。
注释
1. 风老莺雏:春风吹拂,雏莺渐渐长大,'老'为使动用法。2. 雨肥梅子:雨水滋润使梅子肥大,'肥'为使动用法。3. 午阴嘉树清圆:正午树影清朗而圆满。嘉树,美好的树。4. 地卑:地势低洼。5. 衣润费垆烟:梅雨时节衣服潮湿,须费炉火熏烘。垆,炉。6. 乌鸢(yuān):乌鸦和老鹰,泛指飞禽。7. 溅溅(jiān jiān):水流声。8. 黄芦苦竹:芦苇与苦竹,白居易《琵琶行》'黄芦苦竹绕宅生',为贬谪之地的凄凉景物。9. 九江:今江西九江,白居易贬江州司马处。10. 社燕:燕子春社时来、秋社时去,故称社燕,喻漂泊不定之人。11. 瀚海:大沙漠、北方极远之地。12. 修椽(chuán):长长的屋椽,燕子筑巢之处,喻寄人篱下。13. 且莫思身外,长近尊前:化用杜甫《绝句漫兴》'莫思身外无穷事,且尽生前有限杯'。尊,同'樽',酒杯。14. 江南倦客:倦于宦游的江南游子,作者自指(钱塘人)。15. 急管繁弦:急促的管乐、繁密的弦乐,形容宴乐之盛。16. 簟(diàn)枕:竹席与枕头。
译文
春风吹得雏莺渐渐长大,夏雨催得梅子一天天肥了,
正午时分,嘉树的浓阴清朗而圆满。
可这地方地势低洼、靠近山峦,梅雨时节,衣裳尽湿,费尽炉火熏烘。
四境寂静,乌鸢自顾自地快乐;小桥外,新涨的绿水溅溅流响。
我久久凭栏远望——满目黄芦苦竹,真想泛一叶船,直去九江。
年年如此。
我就像那社燕,飘过大漠瀚海,来寄身于人家的长椽之下。
姑且不要去想身外的功名事,只管常在酒杯前坐。
我这憔悴的江南倦客啊,实在不忍听那急管繁弦。
就在歌筵旁边,请先替我安放好竹席和枕头,
容我在醉倒的时候,睡上一觉吧。
赏析
此词是周邦彦任溧水(今属江苏)县令时所作,为清真词中身世之感最深的名篇,苏轼评为'负鼎侠、项籍壮士,乃变为乡友之雏儿,'其沉郁顿挫处深得骚人遗意。上片写景而句句含情:'风老莺雏,雨肥梅子,午阴嘉树清圆',春风吹老黄莺雏鸟,夏雨催肥梅子,正午树影清朗圆满——'老''肥'二字皆使动炼字之极诣,风能老物、雨能肥物,时序暗换之速尽在其中;'嘉树清圆'化用刘禹锡'日午树阴正'而更工。'地卑山近,衣润费垆烟'陡转低沉:溧水地卑山近,梅雨时节衣裳尽湿,费尽炉火熏烘——化用白居易'住近湓江地低湿,黄芦苦竹绕宅生',隐然以迁谪之橘自况。'人静乌鸢自乐,小桥外、新绿溅溅',四境寂静,乌鸢自得其乐,小桥外新绿水声溅溅——物皆自乐,人独不乐,反衬之法。'凭栏久,黄芦苦竹,拟泛九江船',久久凭栏,满目黄芦苦竹,直欲泛舟九江而去——用白居易贬江州司马典故,明点谪居之感,一个县令而有逐臣之悲,官小地僻之郁结俱见。下片直抒:'年年。如社燕,飘流瀚海,来寄修椽',年年如社燕一般,飘过瀚海,寄身于人家屋椽——以燕自喻,漂泊无根,'寄'字痛甚。'且莫思身外,长近尊前',姑且莫想身外功名之事,只管亲近杯中之酒——用杜甫'莫思身外无穷事,且尽生前有限杯',强作旷达。'憔悴江南倦客,不堪听、急管繁弦',宴席上急管繁弦,反使憔悴的江南倦客不忍卒听——以乐写哀,声声催泪。结拍'歌筵畔,先安簟枕,容我醉时眠',歌筵旁请先安好簟枕,容我醉时便睡——颓放之极语,实是无可奈何的至痛之辞。全词景语情语融合无间,用典(白居易、杜甫)皆切地切身,沉郁苍凉,被誉为清真词压卷之作之一。
作者简介
周邦彦(1056年-1121年),中国北宋末期著名的词人,字美成,号清真居士,汉族,钱塘(今浙江杭州)人。历官太学正、庐州教授、知溧水县等。徽宗时为徽猷阁待制,提举大晟府。精通音律,曾创作不少新词调。作品多写闺情、羁旅,也有咏物之作。格律谨严。语言典丽精雅。长调尤善铺叙。为后来格律派词人所宗。旧时词论称他为“词家之冠”。有《清真集》传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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