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花・夜行船

1. 安仁愁鬓：潘岳字安仁，其《秋兴赋序》自言三十二岁“始见二毛”，后以“潘鬓”喻早衰多愁。2. 碧纱犹锁：唐人王播（一说段文昌）题诗扬州惠昭寺，后重访时旧诗已被碧纱笼罩护，遂有“碧纱笼”之典，喻旧题被珍视。3. 白纻（zhù）：细白的夏布。4. 鸣珂曲：唐代长安歌楼妓馆聚集的街曲名（一作鸣珂巷），此借指扬州冶游旧地；珂为马饰，行则鸣响。5. 鸾肠：鸾鸟之肠，喻柔肠，谓伤心动情。6. 宝勒：以珍宝饰马勒的车马，代指乘坐的车骑。7. 阳台：宋玉《高唐赋》记楚王梦遇巫山神女，神女曰“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后以阳台指男女欢会之地。8. 陇驿传梅：南朝陆凯自江南折梅，托驿使寄长安范晔，赠诗“折梅逢驿使，寄与陇头人”，后以传梅指寄书传情。9. 青苔：门前生苔，见迹久无人到。

回头望扬州，狂放了十年，如今依旧像做了一场梦归来。

只觉得鬓发已如潘岳那样斑白，沾着几点尘埃。

醉后题下的墨迹还被人用碧纱笼着，

白色苎麻的春衫又是新裁。

认一认鸣珂曲里，旧日的朱红大门，

早已闲闲关闭，门前生了青苔。

人已非，物犹是，半晌之间柔肠寸断，

驾着宝马空空地转回来。

空自怅望，碧云消散，明月徘徊。

旧欢之地怎忍再过、再折柳？欲寄一枝梅花，驿使也难凭。

一番桃李，迎着风默默无语，

这世上，谁还怜惜人才？

这首长调《雨中花》（夜行船）是贺铸重游扬州、追忆十年浪迹的自伤之作，大开大合，与其小令的深婉不同，用的是今昔对照的长调章法。起拍三句“回首扬州，猖狂十载，依然一梦归来”总领全篇：扬州正是他少年任侠冶游之地，“猖狂”二字自道不羁，“一梦”二字自嘲虚掷，回头一望，十年成空。以下四句皆以物之“犹存”写人之已非：安仁愁鬓用潘岳（字安仁）《秋兴赋》“斑鬓髟以承弁”之典，三十二岁而鬓生二毛——如今自己也不过如此，几点尘埃落于鬓边。“醉墨碧纱犹锁”用碧纱笼护诗典（王播、段文昌题诗旧壁，后人以碧纱笼之），旧日醉后的题咏竟还被人珍护，见当年之才情风流；“春衫白纻新裁”则今日仍以白纻制春衫，衣可新而人已老。认旧地“鸣珂曲”（长安歌楼聚居之曲名，借指扬州歌坊），旧日朱扉闲闭、门前青苔——一切繁华的门都关了，只留青苔作证。下片“人非物是，半晌鸾肠易断，宝勒空回”直承：鸾肠喻柔肠寸断，宝勒（饰宝马鞍）空回，寻人不遇。“忍过阳台折柳”用楚王巫山阳台之典（宋玉《高唐赋》），旧欢之地不忍经过；“难凭陇驿传梅”用陆凯寄梅江南之典，如今连寄一枝梅都难凭信使——典故皆寻常，用在“难凭”“忍”字之下，便都是切肤之痛。结拍“一番桃李，迎风无语，谁是怜才”收束全篇：桃李迎风，开落自若，天地不解人意，遂逼出一问“谁是怜才”——这一问表面问花，实是问世：一生豪侠工词而沉沦下僚，知我者谁？个人之艳情回忆，至此升华为才士不遇之深慨，正是贺铸词最大的底色。

贺铸(1052～1125) 北宋词人。字方回，号庆湖遗老。汉族，卫州（今河南卫辉）人。宋太祖贺皇后族孙，所娶亦宗室之女。自称远祖本居山阴，是唐贺知章后裔，以知章居庆湖（即镜湖），故自号庆湖遗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