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重山

1. 玉指：纤白的手指，指女子之手。2. 金徽：琴上系弦之柱，多用金属镶嵌，故以金徽代琴。徽（huī）。3. 一再弹：一遍又一遍地弹。4. 新声：新制的曲调。5. 传访戴：曲中传写出雪夜访戴（王子猷雪夜乘小舟访戴安道，乘兴而行，兴尽而返）的故事，见《世说新语·任诞》。6. 雪溪寒：即王子猷雪夜所经之剡溪，冰雪寒溪，兼点曲意之清冷。7. 墨妙：精妙的书法。8. 破冰纨：在洁白如冰的细绢上书写。破，下笔、落墨；冰纨，细洁白亮的绢，如冰之纨。纨（wán）。9. 牵情处：牵动情思之处。10. 幽恨：深藏的幽怨。11. 毫端：笔尖。12. 昵语：亲昵的私语。昵（nì）。13. 强羞难：强于难为羞态之际，谓她娇羞难言而勉强开口；一说强忍羞涩难以启齿。14. 镜中鸾：用孤鸾照镜悲鸣之典，喻相思成对影之孤、亦喻两人如鸾凤之相守。鸾（luán）。15. 小梅疏影：化用林逋“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指小梅横斜的影子。16. 杯盘：指酒席。17. 谁共倚阑干：有谁同我一起倚着阑干？言无人相伴。

她的玉指按上琴的金徽，一遍又一遍地弹。

新制的曲子里传唱着雪夜访戴的故事，那雪溪正寒。

两行精妙的书法，落墨在洁白如冰的纨绢上。

最牵动情思的地方，是她把幽幽的恨意都寄在笔端。

她想亲昵地说话，却羞得难以启齿，勉强开口时更是羞怯难当。

这样的相逢，真像镜中的一对鸾鸟。

小梅的疏影斜斜地映近杯盘。

东风里，有谁同我一起倚着阑干呢？

此词调名《小重山》，写一段以琴曲、尺牍相传的情事。贺铸此篇的特别之处在于：所写全然是清雅之事——琴、书、梅、雪，无一字涉艳冶，而深情即在琴书往还的缝隙中流出，是他“雅丽”一路的怀人之作。

上片起句“玉指金徽一再弹”，由女子的手写到琴：玉指与金徽相映，色彩明丽而声音未着一字，妙在“一再弹”——同一曲弹了又弹，是心有所系、欲言不能，只能反复于丝弦。次句点出曲情：“新声传访戴，雪溪寒”，曲中新声传写王子猷雪夜访戴的故事，雪溪本寒，而“乘兴而往、兴尽而返”的典故放在此处别有深意：访而未必得见，兴尽即可回棹——这段情事大约也是可望而不可即的，曲名即心迹，用典极隐而切。三句“两行墨妙破冰纨”转入书翰：两行妙墨落在冰纨之上，“破”字炼得奇警，似纤纤手指与莹洁素绢之间一种小心翼翼的亲昵。“牵情处，幽恨寄毫端”点破：最动人的不在字句，而在那寄于笔端的幽恨——字可传而情不可尽传，故愈觉其深。

下片由曲与书进到其人其境。“昵语强羞难”五字写尽女儿情态：欲言昵语，羞而难出，强出而愈羞，一字一顿，如闻其声。“相逢真许似，镜中鸾”用孤鸾照镜之典作双面解：真如镜中鸾影，是相守相亲之许；亦是孤鸾对镜，是别后独对空影之悲——一句之内，聚散两意并存，正是这段情事的两面。“小梅疏影近杯盘”取林逋疏影之境：梅影横斜，近在席间，清景如画，然而“杯盘”尚在、共饮之人安在？于是逼出结句“东风里，谁共倚阑干”——东风又起，正是相携之时，而阑干空倚，无人与共。起于琴弦，结于阑干，一室之内、一栏之上，无处不是她的影子，无处不是自己的孤独。

全词以事传情：琴曲之典、尺素之书、梅影之景，层层皆是雅事，而“幽恨”“羞难”“谁共”数语点睛，使清雅之下暗流涌动，正合《小重山》一调低回掩抑的声情。

贺铸(1052～1125) 北宋词人。字方回，号庆湖遗老。汉族，卫州（今河南卫辉）人。宋太祖贺皇后族孙，所娶亦宗室之女。自称远祖本居山阴，是唐贺知章后裔，以知章居庆湖（即镜湖），故自号庆湖遗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