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珠英・蓦山溪

1. 楚乡：楚地，泛指江淮一带，贺铸曾宦游其地。2. 残寒：岁末年初尚存的寒气。3. 月晓：月将落时的拂晓。4. 桂娥：月中嫦娥，因月中有桂树，故称。5. 弄珠英：玩弄、摇落珠玉般的桂花花瓣。珠英，如珠的花瓣，指桂花。6. 因风委坠：随风飘落。委坠，委弃坠落。7. 清淮铺练：清清的淮河水面平铺如白绢。练，白绢。8. 十二玉峰：即十二玉楼、十二楼，传说中仙人居处，此处借指楼观高耸、缥缈如仙山。9. 帘栊：窗帘和窗牖，代指楼阁。栊（lóng）。10. 高会：盛大的宴会。11. 芳信：花开的消息、故人的音信。12. 目断：望尽视线，极望而不见。13. 镜边春：妆镜旁的春色，指美人晨起对镜梳妆。14. 膏浓压翠：发膏浓重，压着翠色的发髻，写晨妆之盛。15. 回桡：回船。桡，船桨，代指船（ráo）。16. 五云溪：即若耶溪，在浙江绍兴，传以其水五彩焕烂，故称五云溪。17. 碧月长相对：唯有碧空的明月与（那人）长久相对，言独处唯月相伴。

楚地新年刚到，

天气还不肯放过残余的寒气。

拂晓月色将落，月中桂娥闲静，把珠玉般的桂花随手摇落，随风委坠。

清清的淮河平铺如练，就在那十二玉峰般的楼观前面，

上得楼来，卷起帘栊，招来佳人。

设下美酒，成了一场高会。

江南的花讯杳然，望断天涯，有谁寄来一枝？

想来她这时正占着镜边的春色，晨妆初理，发膏浓重，压着翠髻。

此时若乘兴而去，怎忍半道回桨——可五云溪畔，门户深深紧闭。

只有碧空的明月，与她长久相对。

此词调名《弄珠英·蓦山溪》，据首句“楚乡新岁”与“清淮”云云，当为贺铸宦游江淮时于新年所作的怀人词。他惯以旧乐府名句入调名，此阕“弄珠英”正取月中桂娥摇落珠英之象，为全词立起一个清冷而缥缈的调子。

上片起于节候：“楚乡新岁，不放残寒退”，岁首而寒威不退，一“放”一“退”对举，见出羁旅异乡、节序难欢之感。“月晓桂娥闲，弄珠英、因风委坠”承“寒”字而来：晓月清寒，桂影婆娑，嫦娥闲坐而珠英因风委地——月宫之冷清，正是人间游子心境的投影，此所谓以天上写人间。“清淮铺练”忽由天入地，化用谢朓“澄江静如练”，淮水在晓色中平铺如素练，境界顿然开阔，于是“十二玉峰前，上帘栊，招佳丽。置酒成高会”，仙山楼阁之间招致佳人、开筵高会，节日气象全出。然而这热闹正是下片失落的铺垫：宴开得愈盛，愈见“江南芳信，目断何人寄”的空阔——花信不至，音书不至，望断处无人可托，高会之欢立刻被这四字戳破。

过片以下全用悬想之笔：“应占镜边春，想晨妆、膏浓压翠”，一个“应”字、一个“想”字，表明所写皆是想象中的她：晨起对镜，膏沐浓丽，把镜边独占了一片春色。悬想愈美，相隔愈远，笔致与《诗经·陟岵》、杜甫“遥怜小儿女”同一机杼。“此时乘兴，半道忍回桡”用王子猷雪夜访戴“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之典而反用之：此际若乘兴泛舟前往，岂忍半路回桨？——言外正是欲往而不能。结句揭出缘由：“五云溪，门深闭”，若耶溪畔深闺之门紧闭，隔绝了两心；末了“碧月长相对”，人不能相见，唯有碧月长悬，与开头晓月遥相呼应，首尾成环。

全词天上、人间、镜中、江上诸重空间层层展开，实宴与虚想交错，用典绵密而化之无痕，清冷之中自有一种执著的痴情，是贺铸怀人词中格高而情深的一篇。

贺铸(1052～1125) 北宋词人。字方回，号庆湖遗老。汉族，卫州（今河南卫辉）人。宋太祖贺皇后族孙，所娶亦宗室之女。自称远祖本居山阴，是唐贺知章后裔，以知章居庆湖（即镜湖），故自号庆湖遗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