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庭芳

宋代

山抹微云,天连衰草,画角声断谯门。

暂停征棹,聊共引离尊。

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

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

销魂。

当此际,香囊暗解,罗带轻分。

谩赢得、青楼薄幸名存。

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惹啼痕。

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

注释

1. 山抹微云:山腰涂抹着一缕薄云。“抹”字为全词著名炼字,谓云如画工涂染。

2. 衰草:枯萎的秋草。

3. 画角:涂彩的号角,军中报时之器,其声哀厉。声断:声音停止。

4. 谯(qiáo)门:建有望楼的城门,即谯楼。

5. 征棹(zhào):远行的船。棹,船桨,代指船。

6. 引离尊:举离别的酒杯。引,举、持。

7. 蓬莱旧事:旧日情事。蓬莱,此指会稽蓬莱阁(词人在越州时旧游之处,一说是会稽邂逅歌妓之事);一说泛指如仙境般的美好往事。

8. 烟霭(ǎi):云气烟雾。

9. 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化用隋炀帝诗(一说五代诗句)“寒鸦千万点,流水绕孤村”,晁补之称其虽取他人语而“不见改造之迹”。

10. 销魂:形容离愁之深,语出江淹《别赋》“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

11. 香囊暗解:悄悄解下香囊相赠。古人以佩香囊赠别定情。香囊,盛香料的小袋。

12. 罗带轻分:轻解罗带作别。罗带有同心结,解带喻分离。

13. 谩(màn):空、徒然。

14. 青楼薄幸名:化用杜牧《遣怀》“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青楼,妓馆。

15. 高城望断:回望高城直到望不见了。

16. 灯火已黄昏:城中灯火已没入黄昏。

译文

山腰上涂抹着一缕微云,天边连接着枯黄的衰草,城门谯楼上的画角声已停。

暂且停下行船,姑且共举离别的酒杯。

多少蓬莱阁上的旧日情事,空自回首,都已化作纷纷烟霭。

斜阳之外,寒鸦点点万数,流水环绕着孤村。

黯然销魂。

正当此时,她悄悄解下香囊相赠,轻轻解开罗带作别。

我空自赢得个青楼薄幸的虚名。

此去何时才能相见?襟袖上,空自沾满泪痕。

最伤心之处,是回头望那高城直到望不见,城中灯火已没入黄昏。

赏析

此词作于元丰年间词人会稽(绍兴)之行,别所恋歌妓而作,是秦观的成名作与代表作,苏轼至戏称其为“山抹微云学士”。全词以一次江边离别为中心,将秋景的苍茫与儿女的缠绵熔铸一体,最能代表淮海词“情韵兼胜”的品格。

上片起三句即千古名句:“山抹微云,天连衰草,画角声断谯门。”“抹”字以画家涂染之笔写云横山腰,化静为动;“连”字使天草相接,一望无际;两句一高一平,一浓一淡,空间顿时拉开,而画角声断,又以听觉点出暮色渐沉——十四字写尽秋晚苍茫。“暂停征棹,聊共引离尊”,船暂泊,酒同举,“聊”字写出离别之酒无可奈何,只得强饮。“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多少旧情,回首已成烟霭——把情感的混沌难名交给雾霭,情与景在此已不可分。歇拍“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化用前人成句而点铁成金:斜阳之外,万点寒鸦,流水绕着孤村——鸟有万点而栖有其枝,村自孤而水犹相绕,独人独客反不如物,苍茫之景与身世之孤浑然一体。

下片“销魂。当此际,香囊暗解,罗带轻分”,用江淹《别赋》起势,直写临别一幕:解囊、分带两个细小动作,把千言万语都收进无言。“谩赢得、青楼薄幸名存”,借杜牧成句自嘲:只落得个负心的虚名——自责之词正是至情之语。“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惹啼痕”,一问一答,问的是重逢无期,答的是泪满襟袖,“空”字痛极。结拍“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船行渐远,回望高城直到不见,只余一片黄昏灯火——人愈行愈远,城愈望愈模糊,最后连怅望也无所附着,全词在一片暖色的灯火中收束成彻底的荒寒。此词章法上景起情承、情极景结,炼字(抹、连、聊、空)与用典(别赋、杜牧、炀帝诗)皆化于无痕,凄婉而不纤弱,故能传诵一时,“寒鸦万点”一联尤为词家千古聚讼称赏之笔。

作者简介

秦观(1049-1100)字太虚,又字少游,别号邗沟居士,世称淮海先生。汉族,北宋高邮(今江苏)人,官至太学博士,国史馆编修。秦观一 生坎坷,所写诗词,高古沉重,寄托身世,感人至深。秦观生前行踪所至之处,多有遗迹。如浙江杭州的秦少游祠,丽水的秦少游塑像、淮海先生祠、莺花亭;青田的秦学士祠;湖南郴州三绝碑;广西横县的海棠亭、醉乡亭、淮海堂、淮海书院等。秦观墓在无锡惠山之北粲山上,墓碑上书“秦龙图墓”几个大字。有秦家村、秦家大院以及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古文游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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