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园春

宋代

宿霭迷空,腻云笼日,昼景渐长。

正兰皋泥润,谁家燕喜,蜜脾香少,触处蜂忙。

尽日无人帘幕挂,更风递游丝时过墙。

微雨后,有桃愁杏怨,红泪淋浪。

风流寸心易感,但依依伫立,回尽柔肠。

念小奁瑶鉴,重匀绛蜡,玉笼金斗,时熨沈香。

柳下相将游冶处,便回首青楼成异乡。

相忆事,纵蛮笺万叠,难写微茫。

注释

1. 宿霭(ǎi):隔夜残留的云气。迷空:弥漫天空。

2. 腻云:油腻润泽的云,形容春云浓密。笼日:遮蔽太阳。

3. 兰皋(gāo):长着兰草的水边高地。语出《离骚》“步余马于兰皋兮”。

4. 蜜脾(pí):蜜蜂营造的连片的蜜房,形似脾脏,故称蜜脾、蜜蜡脾。香少:花开未盛,蜜源尚少。

5. 触处:到处、处处。

6. 游丝:飘荡在空中的蛛丝虫丝,春日常见。

7. 桃愁杏怨,红泪淋浪:桃花杏花如含愁带怨,花上雨滴如美人红泪纵横。红泪,用魏文帝时美人薛灵芸以玉唾壶承泪、泪凝为血之典;淋浪,流滴不止的样子。

8. 风流寸心易感:多情的心最容易受触动。寸心:方寸之心。

9. 依依伫立:久久站立,恋恋不舍。回尽柔肠:柔肠百转,愁思萦回。

10. 小奁(lián):小巧的梳妆匣。瑶鉴:玉镜。奁鉴,指女子梳妆用具。

11. 重匀绛蜡:重新涂抹口红。绛蜡,本指红烛,此借指胭脂唇膏一类。

12. 玉笼金斗:熏笼与熨斗,熨帖衣物并熏以香气。

13. 熨(yùn)沈香:熨衣时熏上沉香。沈香,即沉香,名贵香料。

14. 相将:相携、相伴。游冶:游赏、冶游。

15. 青楼:此指昔日欢会之所。

16. 蛮笺:蜀地产的彩色笺纸,古称南方为蛮,蜀笺精美,故称蛮笺,极言纸之美。

17. 难写微茫:难以写出那迷离恍惚的愁情。微茫:隐约迷离。

译文

隔夜的云霭弥漫天空,浓润的云层遮住太阳,白昼渐渐变长。

正是兰皋泥土滋润的时节,不知谁家的燕子欢欣筑巢,蜜脾的香气还少,到处可见蜜蜂奔忙。

整日无人,帘幕空垂,只有风把游丝吹送着,时时飘过墙头。

微雨过后,桃花含愁、杏花带怨,花瓣上的雨滴如美人红泪流滴不止。

多情的心最容易感伤,只能依依伫立,柔肠百转。

想起她的小小妆匣、玉镜,重新涂抹口红,玉笼金斗间,时时熨着熏了沉香的衣裳。

柳树下我们曾相伴游赏的地方,如今回首望去,青楼竟已成了异乡。

这相忆的往事啊,纵然有万叠彩笺,也难以写出心中那一点迷离的愁绪。

赏析

这是一首春日怀人之作。秦观慢词长于将“景之浓”与“情之郁”互相发明,此词上片写尽仲春景色的生机与娇愁,下片转入对情人的追忆与无法排遣的相思,前后以“易感”二字作枢纽,把客观春天一步步转成主观愁境。

上片起三句“宿霭迷空,腻云笼日,昼景渐长”,写阴云迷蒙、白昼渐长的初春天气,“迷”“腻”二字着色浓润,已为全词铺垫出一种湿黏不快的氛围。以下四句对仗工丽:“兰皋泥润”写地,“谁家燕喜”写鸟,“蜜脾香少,触处蜂忙”写虫——燕子因泥润而喜,蜂因香少而忙,一“喜”一“忙”,生趣盎然;但“香少”二字又暗示花事未盛,为下文花愁预设。“尽日无人帘幕挂,更风递游丝时过墙”,由外景转入庭院:终日无人,帘幕空挂,只有游丝随风飘过墙头——静极,也寂极,游丝正是“寸心”的物象化。歇拍“微雨后,有桃愁杏怨,红泪淋浪”,雨打桃杏,竟成了花的愁怨与红泪,人与花至此彻底交融。

下片“风流寸心易感”点明承接:多情之心最易为外物所动,“但依依伫立,回尽柔肠”写尽久久凝望、百转愁肠的情态。“念小奁瑶鉴,重匀绛蜡,玉笼金斗,时熨沈香”四句纯用名词性意象铺排:梳妆匣、玉镜、口红、熏笼、熨斗、沉香——全是闺中陈设,全是心上人往日起居的光景,词人不写其人只写其物,人自在其中,怀旧之情尽在不言之中。“柳下相将游冶处,便回首青楼成异乡”,旧日同游之地,如今回首竟如异乡,一“便”字写出人事翻覆之速。结拍“相忆事,纵蛮笺万叠,难写微茫”:纵有万叠彩笺,也写不出这迷离难名的相思——“微茫”二字收束全篇,恰与开篇“宿霭迷空”的迷蒙之景遥相呼应,情如雾中之山,可望而不可写。全词对偶精严,语言浓丽,是秦观“情辞相称”一路的代表作。

作者简介

秦观(1049-1100)字太虚,又字少游,别号邗沟居士,世称淮海先生。汉族,北宋高邮(今江苏)人,官至太学博士,国史馆编修。秦观一 生坎坷,所写诗词,高古沉重,寄托身世,感人至深。秦观生前行踪所至之处,多有遗迹。如浙江杭州的秦少游祠,丽水的秦少游塑像、淮海先生祠、莺花亭;青田的秦学士祠;湖南郴州三绝碑;广西横县的海棠亭、醉乡亭、淮海堂、淮海书院等。秦观墓在无锡惠山之北粲山上,墓碑上书“秦龙图墓”几个大字。有秦家村、秦家大院以及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古文游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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