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江红
宋代 张炎
近日衰迟,但随分、蜗涎自足。
底须共、红尘争道,顿荒松菊。
壮志已荒圯上履,正音恐是沟中木。
又安知、幕下有词人,归心速。
书尚在,怜鱼腹。
珠何处,惊鱼目。
且依然诗思,灞桥人独。
不用回头看堕甑,不愁抱石疑非玉。
忽一声、长啸出山来,黄粱熟。
注释
1. 衰迟:衰老迟暮。
2. 随分:随缘、随遇而安,安守本分。
3. 蜗涎自足:如蜗牛之涎般微小自足,喻所求极微,仅够自活。
4. 底须:何须、何必。
5. 松菊:用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三径就荒,松菊犹存',指代隐居的家园。
6. 圯(yí)上履:用《史记·留侯世家》典。张良在圯桥为黄石公多次进履,忍辱得授《太公兵法》,后成大业。'圯'即桥。
7. 沟中木:当指弃置沟壑中的良木,暗用蔡邕闻桐木爨火之声而知为良材、救制焦尾琴的典故,喻贤才遭弃。
8. 鱼腹藏书:古乐府《饮马长城窟行》'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中有尺素书',谓书信藏于鱼腹,指故人音书。
9. 惊鱼目:用'鱼目混珠'典,鱼眼珠形似珠而实非,喻以伪乱真、真才被掩。
10. 灞桥人独:用唐郑綮'诗思在灞桥风雪中驴子上'语,谓骑驴过灞桥最能激发诗兴,如今独往。
11. 堕甑(zèng):用东汉孟敏典,孟敏荷甑堕地,竟去不顾,郭泰问之,答曰'甑已破矣,视之何益'。
12. 抱石:用卞和抱璞玉典,卞和献玉两次被刖足,抱璞泣于荆山下,喻真才不被人识。
13. 黄粱熟:用唐沈既济《枕中记》卢生邯郸旅店枕吕翁之枕入梦,历尽荣华,醒来店主人炊黄粱尚未熟之典,喻功名富贵不过一梦。
译文
近来衰老迟暮,只随遇而安,
像蜗牛的涎水那样,勉强自足。
何必再同红尘中的人争道而行,
把庭前的松菊都荒废掉。
壮志早已像圯桥上那只旧鞋一样荒废了,
雅正的声音,恐怕也只是沟壑中无人过问的良木。
又有谁知道幕府底下还有我一个词人呢?归心早已很急切了。
书信还在鱼腹之中,令人怜叹。
真正的明珠在哪里?世人只被鱼目惊得纷纷。
且让诗兴依旧——灞桥风雪的驴背上,如今只剩我一人。
不必回头看那只摔破的甑,
也不愁怀里抱着石头、被人疑心不是玉。
忽然一声长啸,从山中发出——
一枕黄粱,正好熟了。
赏析
这首《满江红》是张炎自述晚年心境的长调,慷慨其调而衰飒其情,满纸用典,把一个老遗民的进退失据、自遣自安写得刻骨。起句'近日衰迟,但随分、蜗涎自足'坦白交代近况:年纪衰迈,只随分过活,'蜗涎自足'用蜗牛之涎自润的比喻——所求极微,如蜗角之国、蜗涎之食,仅足而已。这自足是无奈的自足。'底须共、红尘争道,顿荒松菊':何必再与红尘中人争走一条路,把庭前的松菊都荒废掉——松菊是陶渊明'三径就荒,松菊犹存'的家当,隐者最后的底线。'壮志已荒圯上履,正音恐是沟中木'连用两典自嘲:'圯上履'用张良为黄石公三次桥下取履的故事——张良忍辱取履得授兵书,终成帝师之业;词人说自己的'壮志'已如桥下之履般荒废了(兼切张姓,自况张良而不遇);'沟中木'或用'沟中断'典故,《晋书》载吴人爨桐于灶,蔡邕闻火烈之声知为良木,抢救出来斫为焦尾琴——'正音恐是沟中木',正音雅乐,恐怕也是被弃置沟中、行将烧掉的良木,自伤其词章音律之才无人赏识,将同朽木。'又安知、幕下有词人,归心速':谁又知道幕府底下还有这样一个词人?归心早就急切了——北游失意,急欲南归。过片'书尚在,怜鱼腹。珠何处,惊鱼目'四句对仗极密:'书尚在,怜鱼腹'反用雁足系帛、鱼腹藏书典故,书信还在鱼腹里没有送达,故人音讯断绝;'珠何处,惊鱼目'用'鱼目混珠'典,真正的明珠在哪里?世人只见鱼目惊疑不定——真才与赝品颠倒,此所以埋没。'且依然诗思,灞桥人独'用唐代相国郑綮'诗思在灞桥风雪中驴子上'典故:诗兴还在,只是灞桥风雪中的驴背,如今只剩我一人独往——孤吟者的形象。'不用回头看堕甑,不愁抱石疑非玉'连用两典作旷达语:'堕甑'用孟敏堕甑不顾故事,甑已坠地,视之何益?过去的损失不必回头看;'抱石'用卞和抱璞三献而刖足之典,抱石于怀而人不识为玉——如今连'被怀疑不是玉'的愁也不必有,因为根本无人来问。结语'忽一声、长啸出山来,黄粱熟'是全词的豹尾:忽然一声长啸,啸声出于山,而一枕黄粱恰好熟了——'黄粱熟'用卢生邯郸旅邸一梦、梦中功名俱全而醒时黍饭未熟之典,宣告平生荣辱原来一场梦熟,从此长啸出山,不再回顾。啸声与梦醒并置,全词的衰飒至此一振,但其'出山'并非用世,恰是勘破之后的转身。全词几乎句句用典而气脉不断,以典写心,沉痛与旷达往复转换,是张炎慢词中最见筋骨的作品之一。
作者简介
张炎(1248年-1320年),字叔夏,号玉田,晚年号乐笑翁。祖籍陕西凤翔。六世祖张俊,宋朝著名将领。父张枢,“西湖吟社”重要成员,妙解音律,与著名词人周密相交。张炎是勋贵之后,前半生居于临安,生活优裕,而宋亡以后则家道中落,晚年漂泊落拓。著有《山中白云词》,存词302首。张炎另一重要的贡献在于创作了中国最早的词论专著《词源》,总结整理了宋末雅词一派的主要艺术思想与成就,其中以“清空”,“骚雅”为主要主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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