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入松
宋代 张炎
松风掩昼隐深清。
流水自泠泠。
一从柯烂归来后,爱弦声。
不爱枰声。
颇笑山中散木,翻怜爨下劳薪。
透云远响正丁丁。
孤凤划然鸣。
疑行岭上千秋雪,语高寒、相应何人。
回首更无寻处,一江风雨潮生。
注释
1. 泠泠(líng):水声清越,亦形容琴声清脆。《文选》陆机诗“哀响馥若兰”外,刘长卿“泠泠七弦上”即以之状琴。
2. 柯烂:用晋王质入石室山观棋、斧柯烂尽、归后年代已改的烂柯故事,喻人世翻覆、恍如隔世。
3. 枰(píng)声:棋盘上落子之声,代指下棋、争胜之事。
4. 散木:《庄子·人间世》中不成材之木,因不材而免遭砍伐,得以保全天年。
5. 爨(cuàn)下劳薪:爨,烧火做饭。蔡邕闻吴人爨下桐木爆裂之声,知为良木,救制为琴,即焦尾琴;劳薪谓良材被用作烧火之薪。
6. 丁丁(zhēng):伐木声,引申为清越的声响,此处形容琴音透云而至。
7. 划然:忽然、豁然,形容声音陡然裂空而出。
8. 高寒:高远清寒,兼取苏轼“高处不胜寒”意,形容琴音超拔而孤高。
译文
松风掩住白昼,一境幽深清静。
流水自管自地泠泠作响。
自从柯烂归来之后,我只爱弦上的声音。
不再爱棋枰上的声音。
很可笑山中不材的散木,反倒怜惜爨灶下被当柴烧的良材。
透云的远响正丁丁而鸣。
忽然如孤凤划然长叫。
疑心是在千年的雪岭上行进,话语如此高寒,又能与谁相应。
回首再无处寻觅,只见一江风雨,潮水暗生。
赏析
此词咏琴,而以人琴、棋琴之取舍写高士幽怀,是张炎咏物言志的佳作。起拍“松风掩昼隐深清,流水自泠泠”,松风掩闭白昼,一境深清,流水泠泠自鸣——泠泠既是水声,又是琴声,高山流水之音已暗伏其中。“一从柯烂归来后,爱弦声,不爱枰声”,用王质烂柯之典:晋人王质入山观棋,斧柯尽烂,归后已易世。词人自谓一自从尘世翻覆(宋亡)归来,只爱弦上之音,不爱棋枰之争——弦声寄情,枰声角胜,一字之别,写尽历劫之后心境之变,笔力极轻而意极重。下片“颇笑山中散木,翻怜爨下劳薪”,连用两典:散木出《庄子》,不材之木得终其天年;爨下劳薪用蔡邕事,蔡邕在吴人爨下闻桐木爆声,知为良材,救以为琴,即焦尾琴。笑散木之全生,怜爨下之材被薪——贤才委弃而不自知,词人于琴身得遇知音之幸,正反衬出人间知遇之难。“透云远响正丁丁,孤凤划然鸣”,琴声透云丁丁,忽如孤凤划然长鸣,一句状其清远,一句状其奇响,声态并作。“疑行岭上千秋雪,语高寒、相应何人”,琴音如行于千年雪岭之上,高寒彻骨——而与谁相应?高山流水,需遇知音;今日高寒之语,竟无应者。歇拍“回首更无寻处,一江风雨潮生”,回首寻觅,知音无迹,唯有一江风雨、潮水暗生。结句以景收音,琴声化作风雨潮声,浩渺不尽,将“知音难遇”的寂寞推入天地之间。全词以典驭情,以声写境,由物及人,由乐及世,物我交融,清空骚雅,正是玉田词“清且婉”而意在言外者。
作者简介
张炎(1248年-1320年),字叔夏,号玉田,晚年号乐笑翁。祖籍陕西凤翔。六世祖张俊,宋朝著名将领。父张枢,“西湖吟社”重要成员,妙解音律,与著名词人周密相交。张炎是勋贵之后,前半生居于临安,生活优裕,而宋亡以后则家道中落,晚年漂泊落拓。著有《山中白云词》,存词302首。张炎另一重要的贡献在于创作了中国最早的词论专著《词源》,总结整理了宋末雅词一派的主要艺术思想与成就,其中以“清空”,“骚雅”为主要主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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