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鱼子
宋代 张炎
步高寒、下观浮远,清晖隔断风雨。
醉魂误入滁阳路。
落莫不知何处。
栏屡拊。
又却是,秋城自有芙蓉主。
重游倦旅。
对万壑千岩,长江巨浪,空翠洒衣履。
景如许。
都被楼台占取。
晴岚暖霭朝暮。
乾坤静里闲居赋。
评泊水经茶谱。
留胜侣。
更底用,林泉曳杖寻桑苎。
休休访古。
看排闼青来,书床啸咏,莫向惠峰去。
注释
1. 浮远:浮远堂,临江楼阁之名,登之可俯瞰长江,取杜甫“登临出世界”眺望江天、水天浮远之意。
2. 滁阳:滁州(今属安徽),古称滁阳,词中借指醉魂神游误入之地。
3. 栏屡拊:拊(fǔ),拍击。屡拊栏杆,即拍栏慨叹,与辛弃疾“栏杆拍遍”意近。
4. 芙蓉主:芙蓉,秋日之木芙蓉(一说荷);“芙蓉主”谓此城自有赏花作主之人。
5. 闲居赋:西晋潘岳所作赋名,写罢官闲居之趣,此处借指闲静自得的生活。
6. 水经茶谱:泛指《水经注》一类的地理之书与陆羽《茶经》一类的茶学著作,谓品评山水、讲求茶事。
7. 桑苎:桑苎(zhù)翁,唐代陆羽自号,著《茶经》而隐于江湖,此代指林泉隐逸之士。
8. 排闼青来:闼(tà),门。化用王安石《书湖阴先生壁》“两山排闼送青来”,谓青山推门而入,送来翠色。
9. 书床:读书之处可倚之胡床,指书斋坐卧之所。
10. 惠峰:惠山(慧山),在无锡,以泉石林壑著名,为旧时寻幽访古之地。
译文
步上高寒之处,俯瞰浮远亭外江天,朗朗清晖把风雨都隔在了外面。
醉后的魂魄误入了滁阳的路上。
落寞恍惚,不知身在何处。
一次次拍着栏杆。
才又想起,这座秋城自有它的芙蓉主人。
重游此地,我是倦于行旅之人。
面对万壑千岩、长江巨浪,空翠的山色洒落在衣履之上。
景致如此美好。
却都被这楼台占尽了。
晴日的山岚、温暖的烟霭,从早到晚缭绕不绝。
在天地静境之中,写我的闲居之赋。
评点水经,品第茶谱。
留几位胜友同游。
更何必拄杖曳履,去林泉之间寻访陆羽那样的人物。
罢了罢了,不再访古寻幽。
看青山排闼送青而来,就在书床之上长啸吟咏,不必再往惠山去了。
赏析
此词咏高楼登临之境,而于虚虚实实之间见遗民心事。起拍“步高寒、下观浮远”,化用苏轼“高处不胜寒”之意境,写登临高台、俯瞰江天,清晖朗照,风雨皆隔,境界高旷。“醉魂误入滁阳路”忽然由实入幻,以“误入”二字写醉后神游,若梦若真;“落莫不知何处”一句,把迷惘无依的身世之感全盘托出——张炎由贵公子降为飘零词客,国破家亡之后,正如醉魂失路,怅然莫知所归。“栏屡拊”,拍栏而生慨,与辛弃疾“栏杆拍遍”同一怀抱。“又却是,秋城自有芙蓉主”,自嘲此秋城自有主人,自己只是倦游重来之客,一“主”一“客”,宾主倒置,隐然有故地重游而人事全非之痛。下片“对万壑千岩,长江巨浪,空翠洒衣履”,气象极大,万壑千岩、长江巨浪,皆一一奔凑眼底,山色空翠洒落衣履,写景如画。“景如许,都被楼台占取”,妙在既有赞叹又有戏谑:胜景尽为楼台所据,则隐居闲放之人反无处可占。“乾坤静里闲居赋”,化用潘岳《闲居赋》,谓于天地静境中自得闲居之趣;“评泊水经茶谱”,评点《水经》注家之学、品第茶经之谱,正是南宋文人雅事,亦是词人借雅趣自遣亡国之悲。“留胜侣,更底用,林泉曳杖寻桑苎”,谓既有胜友同游,何必再拄杖寻访陆羽(桑苎翁)一类隐流。“休休访古”以下翻出一层:“排闼青来”用王安石“两山排闼送青来”句意,青山不召自来,推门而入,遂即景啸咏书床之上,结句“莫向惠峰去”更见其安顿此境、不他求的心志。全词以登临始,以安居终,虚境实境交错,豪宕与萧散并见,在清空婉丽的本色之外,别具疏放之气。
作者简介
张炎(1248年-1320年),字叔夏,号玉田,晚年号乐笑翁。祖籍陕西凤翔。六世祖张俊,宋朝著名将领。父张枢,“西湖吟社”重要成员,妙解音律,与著名词人周密相交。张炎是勋贵之后,前半生居于临安,生活优裕,而宋亡以后则家道中落,晚年漂泊落拓。著有《山中白云词》,存词302首。张炎另一重要的贡献在于创作了中国最早的词论专著《词源》,总结整理了宋末雅词一派的主要艺术思想与成就,其中以“清空”,“骚雅”为主要主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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