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江红

宋代

江上相逢,更秉烛、浑疑梦里。

寂寞久,瑟弦尘断,为君重理。

紫绶金章都莫问,醉中送揶揄鬼。

看满头、白雪欲消难,春风起。

云一片,身千里。

漂泊地,东西水。

叹十年不见,我生能几。

慷慨悲歌惊泪落,古人未必皆如此。

想今人、愁似古人多,如何是。

注释

1. 秉烛:点着蜡烛,典出杜甫《羌村三首》'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写乱后重逢疑真疑梦之情。2. 紫绶金章:紫色的绶带、金质的印章,指高官显爵。3. 揶揄(yé yú):嘲弄、揶揄奚落;'揶揄鬼'典出《后汉书》所称市中鬼揶揄人之说,喻世人的嘲笑欺弄。4. 白雪:喻满头白发。5. 我生能几:我这一生还能有多久,语本杜甫《赠卫八处士》'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所含的生命短促之感。6. 慷慨悲歌:情绪激昂地放声高歌,古代燕赵之士悲歌慷慨之谓。

译文

江上与你重逢,点上蜡烛细看,竟疑心是在梦里。

寂寞得太久了,琴弦上积满灰尘,今日为您重新理弦。

紫绶金印的荣华都不必再问,且在醉中把那些揶揄嘲弄的鬼魅一并送走。

看满头白雪般的鬓发难以消融,唯有故人相聚,心头才吹起一阵春风。

身如一片孤云,相隔千里。

漂泊之地,是东西分流的水。

可叹一别十年,我这一生还能有几回?

慷慨悲歌,惊得老泪纵横,其实古人未必都像我们这样。

想来今人的愁恨比古人更多,这可如何是好?

赏析

此词写乱世故人江上重逢、秉烛夜话的悲慨,上片重'逢',下片重'叹',一暖一冷,把宋亡后士人流离零落之痛写得沉郁顿挫。'江上相逢,更秉烛、浑疑梦里'起笔即用杜甫《羌村》'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之意:乱后江上重逢,点上蜡烛细看,竟疑心是在梦里——'浑疑梦里'四字,把劫后余生、相见不真的心理写到家。'寂寞久,瑟弦尘断,为君重理':寂寞得太久了,琴弦上积满了尘,今日为您重新理弦重弹旧曲,一个'重理',把中断多年的友情与生趣一并接续。'紫绶金章都莫问,醉中送揶揄鬼'最见傲骨:紫绶金印的荣华都不要问了,且在醉中把那些揶揄嘲弄的鬼魅一并送走——功名既不可问,世态炎凉的讥笑更不足较,愤激以旷达出之。'看满头、白雪欲消难,春风起'写老友白首相对:满头白发像雪一样难以消融,唯有故人相逢,心头才起一阵春风——白发与春风对举,冷暖相激,极为动人。下片'云一片,身千里,漂泊地,东西水'连用四字短句,如断雁之声:身似一片孤云,相隔千里;漂泊之身,如水东西分流。'叹十年不见,我生能几':可叹一别十年,我这一生还能有几回这样的重逢?生命意识陡然逼紧。'慷慨悲歌惊泪落,古人未必皆如此':慷慨悲歌惊得老泪纵横,其实古人的离乱之痛未必都如我们这般深——把自身的痛苦推到与古人比较的地位,正是痛到无可慰藉时才说的话。结拍'想今人、愁似古人多,如何是'翻转一句作结:想来今人的愁恨比古人更多,这可如何是好?以疑问收束,不答而答,把无解的乱世之愁悬在篇末。全词以杜甫诗典贯穿,句法拗折、短句如咽,是张炎词中少见的悲壮一路,愈见其身世之痛非止清空二字所能涵盖。

作者简介

张炎(1248年-1320年),字叔夏,号玉田,晚年号乐笑翁。祖籍陕西凤翔。六世祖张俊,宋朝著名将领。父张枢,“西湖吟社”重要成员,妙解音律,与著名词人周密相交。张炎是勋贵之后,前半生居于临安,生活优裕,而宋亡以后则家道中落,晚年漂泊落拓。著有《山中白云词》,存词302首。张炎另一重要的贡献在于创作了中国最早的词论专著《词源》,总结整理了宋末雅词一派的主要艺术思想与成就,其中以“清空”,“骚雅”为主要主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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