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宫春
宋代 辛弃疾
心似孤僧,更茂林修竹,山上精庐。
维摩定自非病,谁遣文殊。
白头自昔,叹相逢、语密情疏。
倾盖处,论心一语,只今还有公无。
最喜《阳春》妙句,被西风吹堕,金玉铿如。
夜来归梦江上,父老欢予。
荻花深处,唤儿童、吹火烹鲈。
归去也,绝交何必,更修山巨源书。
注释
1. 孤僧:孤单的僧人;精庐:僧舍、精舍,此指其山居。茂林修竹:茂密的树林与修长的竹子,王羲之《兰亭集序》“茂林修竹”语。
2. 维摩:维摩诘长者,示疾而与文殊菩萨论道,《维摩诘经》主人公;文殊:文殊菩萨,受佛遣往问疾。此借喻友人如文殊来相探问。
3. 倾盖:途遇故人,停车共语,车盖相倾,喻一见如故,“白头如新,倾盖如故”。公无:还有没有(您这样的论心之交)?无,与否同。
4. 《阳春》:即《阳春白雪》,高雅之曲,此誉友人之诗。铿(kēng):金玉之声。
5. 父老欢予:父老们因我归来而欢喜。
6. 荻(dí):芦荻,江边水草。吹火:生火。烹鲈:烹煮鲈鱼,用张翰莼鲈之典。
7. 绝交书:三国魏嵇康因好友山涛(字巨源)举荐自己代任选曹郎,作《与山巨源绝交书》拒绝并宣示与仕途决裂。此反用:归去既决,无须再修绝交之书。
译文
我的心已像孤僧,加上茂林修竹,住在山上的精舍里。
我本不是维摩那样真的有病,是谁派了文殊来探问我呢?
白头以来相交已久,可叹每逢相逢,言语虽密情意却疏。
当年倾盖初逢、论心一语,如今还有没有您这样的人呢?
最喜您那《阳春》般的妙句,随西风吹到,铿然如金玉相击。
夜里梦见回到江上,父老们都欢欢喜喜迎我。
荻花深处,唤来儿童,吹火烹煮鲈鱼。
归去吧——既然要归去,又何必定要再写一封给山巨源那样的绝交书?
赏析
此为答赠故人之作,写与一位老友相逢语疏、却倾盖论心的复杂情谊,并自陈归意。上片“心似孤僧,更茂林修竹,山上精庐”,开篇自比孤僧,居处在茂林修竹的山上精庐——用《世说新语》“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与王维辋川一路的意象,写其闲居山寺般的心境。“维摩定自非病,谁遣文殊”,用《维摩诘经》之典:维摩长者示疾,佛遣文殊问疾,共论不二法门。作者反用其意:我本非真病,是谁派文殊(喻来问的友人)来探问?以禅语写友谊,机趣盎然而又带牢骚——自己本无病,被投闲的人偏要说他“病”了。“白头自昔,叹相逢、语密情疏”,二人白头以来相交已久,可惜相逢时言语虽密、情意却疏——语极沉痛,道出宦海中交游的隔膜。“倾盖处,论心一语,只今还有公无”,倾盖用“倾盖如故”之典(途遇故人,停车交盖倾谈):唯有当年初逢倾盖、论心一语,至今还有没有呢?以问作结,把多年交谊放到一个“论心”的标尺上衡量,其重交之情与慨时人之浮并见。下片“最喜《阳春》妙句,被西风吹堕,金玉铿如”,赞友人新作如《阳春》妙句,西风吹来、铿然如金玉之声,是答谢其寄诗。“夜来归梦江上,父老欢予”,夜里梦见归乡江上,父老欢然相迎——归梦是全词枢纽。“荻花深处,唤儿童、吹火烹鲈”,梦中之景:荻花深处唤儿童吹火烹鲈,画面极亲切温暖,承张翰莼鲈之思。“归去也,绝交何必,更修山巨源书”,用嵇康《与山巨源绝交书》之典而反其意:嵇康因山涛荐己出仕而作绝交书,我如今要归去,又何必再写什么绝交书呢?意谓归心已决,不须与仕途故旧断绝,也无处须绝——以谐语收归意,洒脱中带酸辛。全词禅典、史典交错,戏语中有至情。
作者简介
辛弃疾(1140年5月28日-1207年10月3日),原字坦夫,后改字幼安,中年后别号稼轩,山东东路济南府历城县(今山东省济南市历城区)人。南宋官员、将领、文学家,豪放派词人,有“词中之龙”之称。与苏轼合称“苏辛”,与李清照并称“济南二安”。辛弃疾出生时,中原已为金兵所占。21岁参加抗金义军,不久归南宋。历任湖北、江西、湖南、福建、浙东安抚使等职。一生力主抗金。曾上《美芹十论》与《九议》,条陈战守之策。其词抒写力图恢复国家统一的爱国热情,倾诉壮志难酬的悲愤,对当时执政者的屈辱求和颇多谴责;也有不少吟咏祖国河山的作品。题材广阔又善化用前人典故入词,风格沉雄豪迈又不乏细腻柔媚之处。由于辛弃疾的抗金主张与当政的主和派政见不合,后被弹劾落职,退隐江西带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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