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宫春
宋代 辛弃疾
亭上秋风,记去年袅袅,曾到吾庐。
山河举目虽异,风景非殊。
功成者去,觉团扇、便与人疏。
吹不断,斜阳依旧,茫茫禹迹都无。
千古茂陵词在,甚风流章句,解拟相如。
只今木落江冷,眇眇愁余。
故人书报,莫因循、忘却莼鲈。
谁念我,新凉灯火,一编太史公书。
注释
1. 袅袅(niǎo):风声绵长不绝,《九歌·湘夫人》“袅袅兮秋风”。吾庐:我家,指作者带湖(江西上饶)旧居。
2. 山河举目虽异,风景非殊:《世说新语·言语》载新亭对泣,周顗叹“风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异”,此反用其语,谓风景依旧而山河已非。
3. 功成者去:《战国策》蔡泽语“四时之序,成功者去”;团扇:班婕妤《怨歌行》以秋扇见捐喻恩宠中绝,此喻功成见弃。
4. 禹迹:大禹治水所留下的足迹,代指华夏全境。《左传》“茫茫禹迹,画为九州”。
5. 茂陵词:汉武帝刘彻所作《秋风辞》,武帝葬于茂陵,故称。相如:司马相如,西汉辞赋大家。解拟:能比得上。
6. 眇眇(miǎo):远望而愁貌;愁余:使我发愁,《九歌·湘夫人》“目眇眇兮愁予”。
7. 因循:迁延、拖沓。莼鲈:西晋张翰在洛阳见秋风起,思念家乡吴中的莼菜羹、鲈鱼脍,遂辞官归里。
8. 太史公书:即司马迁《史记》,作者晚年常读之以寄孤愤。一编:一部、一卷。
译文
亭上秋风乍起,记得去年它袅袅吹到,也曾到过我的旧庐。
举目山河虽已不同,风景却还是旧时的风景。
功成的人便该离去,秋扇一到便被人疏远了。
秋风啊吹不断:斜阳依旧,而大禹留下的茫茫故迹,却已无从寻觅。
千古之下茂陵的《秋风辞》还在,那样风流的章句,真可比拟司马相如。
如今木叶零落、江水生寒,渺渺茫茫的秋愁压在我心头。
故人写信相告:莫要因循迁延,忘却了家乡的莼羹鲈脍。
可有谁念着我,在这新凉的灯火下,独自摊开一部太史公的《史记》。
赏析
此为稼轩晚年知绍兴府时登秋风亭之作,是怀古词中的沉郁名篇。开篇“亭上秋风,记去年袅袅,曾到吾庐”,亭上秋风袅袅而来,作者记起去年的秋风也曾吹到带湖的旧庐——由眼前风而忆旧居风,一个“记”字把二十余年宦迹与乡思都收在一缕秋风里。“山河举目虽异,风景非殊”翻用《世说新语》新亭对泣“风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异”之典,只倒转其序:山河因南北分裂而举目皆异,风景却仍是旧时风景——一语之中,故国之思与偏安之痛并见。“功成者去,觉团扇、便与人疏”,用班婕妤《怨歌行》咏团扇“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之典:秋至扇捐,功成者去,既写秋候,也写功臣见弃的政治现实,正是作者罢官闲居、再度起废的切身之感。“吹不断,斜阳依旧,茫茫禹迹都无”三句最沉痛:秋风吹不断斜阳依旧,而大禹治水的茫茫故迹,在南北分裂之下竟无从寻觅——禹迹横被九州,如今河山半属他人。下片“千古茂陵词在,甚风流章句,解拟相如”,茂陵词指汉武帝《秋风辞》(武帝葬茂陵),谓其辞章风流可比司马相如——由越地勾起怀古,忽入汉武,实以有为之君对照南宋偷安之主。“只今木落江冷,眇眇愁余”,用《九歌·湘夫人》“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与“目眇眇兮愁予”之语,木落江冷,愁绪渺渺,把前文的历史感慨都收进萧瑟秋色。“故人书报,莫因循、忘却莼鲈”,用张翰典:故人来书劝告,不要因循迁延,忘了家乡的莼羹鲈脍——归隐之念被故人唤起。结拍“谁念我,新凉灯火,一编太史公书”,谁还念及我这个在秋凉灯火下独自读《史记》的老人呢?以一部史书收束,孤怀与孤愤俱在其中:报国之志无处施展,只能向史册中寻同志。全词用典绵密而气脉贯通,秋风、团扇、禹迹、茂陵、莼鲈、灯火层层递转,苍凉中见其不肯灰心。
作者简介
辛弃疾(1140年5月28日-1207年10月3日),原字坦夫,后改字幼安,中年后别号稼轩,山东东路济南府历城县(今山东省济南市历城区)人。南宋官员、将领、文学家,豪放派词人,有“词中之龙”之称。与苏轼合称“苏辛”,与李清照并称“济南二安”。辛弃疾出生时,中原已为金兵所占。21岁参加抗金义军,不久归南宋。历任湖北、江西、湖南、福建、浙东安抚使等职。一生力主抗金。曾上《美芹十论》与《九议》,条陈战守之策。其词抒写力图恢复国家统一的爱国热情,倾诉壮志难酬的悲愤,对当时执政者的屈辱求和颇多谴责;也有不少吟咏祖国河山的作品。题材广阔又善化用前人典故入词,风格沉雄豪迈又不乏细腻柔媚之处。由于辛弃疾的抗金主张与当政的主和派政见不合,后被弹劾落职,退隐江西带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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