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江红
宋代 辛弃疾
风卷庭梧,黄叶坠、新凉如洗。
一笑折、秋英同赏,弄香挼蕊。
天远难穷休久望,楼高欲下还重倚。
拼一襟、寂寞泪弹秋,无人会。
今古恨,沈荒垒。
悲欢事,随流水。
想登楼青鬓,未堪憔悴。
极目烟横山数点,孤舟月淡人千里。
对婵娟、从此话离愁,金尊里。
注释
1. 庭梧:庭院中的梧桐,逢秋先落叶,是传统诗词中悲秋的典型意象。
2. 秋英:秋花,此处指菊花。挼(ruó):揉搓。
3. 无人会:无人领会、无人理解自己的心事。
4. 荒垒:荒废的营垒、旧时战场遗迹,代指古今兴亡的陈迹。
5. 登楼:用东汉末王粲避乱荆州登楼作《登楼赋》怀念故土之典。青鬓:乌黑的鬓发,指年壮。
6. 婵娟:指明月,语出苏轼“千里共婵娟”。
7. 金尊:亦作金樽,酒杯的美称。
8. 沈:同“沉”,沉埋。
译文
秋风卷起庭前梧桐,黄叶飘坠,新来的凉意清爽如洗。
含笑折下一枝秋菊与人同赏,揉搓花蕊玩弄清香。
天空辽远无际,不可久望;走下高楼,却又忍不住回头再倚栏眺望。
索性任凭满怀寂寞,把泪珠弹洒向秋色,反正无人领会。
古今的遗恨,都沉埋在荒废的营垒里;人间的悲欢,都随流水逝去。
想当年王粲登楼时正当青壮之年,实在不该如此憔悴。
放眼望去,暮烟横抹,远山只剩几点;月色清淡,孤舟远去,人在千里之外。
从此只能对着明月诉说离愁,一切都盛在这金杯之中。
赏析
这是一首秋日怀人之作。开篇“风卷庭梧,黄叶坠、新凉如洗”,以卷、坠两个动词写尽秋气骤至的萧瑟,一个“洗”字使新凉有了清彻入骨的质感,为全词定了基调。继而折秋菊、弄香挼蕊,看似赏秋的闲雅动作,实则是强自排遣——“一笑”与下文“寂寞泪弹秋”对看,愈见强颜。中间两句“天远难穷休久望,楼高欲下还重倚”最为回环跌宕:登楼本为望远怀人,然而天远无穷、望而不见,于是欲下还倚、欲罢不能,把思念的缠绵悱恻写得极有层次。“无人会”三字承“寂寞”而来,点出满腹心事无人领会的孤独。过片“今古恨,沈荒垒;悲欢事,随流水”由一己之情荡开为古今兴亡之感,使词境由狭而广,是稼轩惯用的宕开笔法;但荡开之后仍回到人事——“想登楼青鬓,未堪憔悴”,由王粲登楼之典翻出,意谓风华正茂之年不该如此憔悴,实是自伤自惜。结尾“极目烟横山数点,孤舟月淡人千里”以远山数点、淡月孤舟的空阔画面收拢愁绪,“人千里”三字点破怀人主旨;结拍“对婵娟、从此话离愁,金尊里”谓此后离愁只能对着明月、付与杯酒,含蓄而余味不尽。全词情景回环,由秋景而秋情而身世,层层加深,是稼轩婉约一路而仍带豪气郁勃之气的作品。
作者简介
辛弃疾(1140年5月28日-1207年10月3日),原字坦夫,后改字幼安,中年后别号稼轩,山东东路济南府历城县(今山东省济南市历城区)人。南宋官员、将领、文学家,豪放派词人,有“词中之龙”之称。与苏轼合称“苏辛”,与李清照并称“济南二安”。辛弃疾出生时,中原已为金兵所占。21岁参加抗金义军,不久归南宋。历任湖北、江西、湖南、福建、浙东安抚使等职。一生力主抗金。曾上《美芹十论》与《九议》,条陈战守之策。其词抒写力图恢复国家统一的爱国热情,倾诉壮志难酬的悲愤,对当时执政者的屈辱求和颇多谴责;也有不少吟咏祖国河山的作品。题材广阔又善化用前人典故入词,风格沉雄豪迈又不乏细腻柔媚之处。由于辛弃疾的抗金主张与当政的主和派政见不合,后被弹劾落职,退隐江西带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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