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新郎
宋代 辛弃疾
鸟倦飞还矣。
笑渊明、瓶中储粟,有无能几。
莲社高人留翁语,我醉宁论许事。
试沽酒、重斟翁喜。
一见箫然音韵古,想东篱、醉卧参差是。
千载下,竟谁似。
元龙百尺高楼里。
把新诗、殷勤问我,停云情味。
北夏门高从拉攞,何事须人料理。
翁曾道、繁华朝起。
尘土人言宁可用,顾青山、与我何如耳。
歌且和,楚狂子。
注释
1. 鸟倦飞还矣:用陶渊明《归去来兮辞》“鸟倦飞而知还”,喻倦于仕途而归隐。2. 瓶中储粟:陶渊明《归去来兮辞序》“余家贫……瓶无储粟”。能几:有多少。3. 莲社高人:东晋慧远在庐山结白莲社,邀陶渊明入社,渊明攒眉而去。翁:指渊明,亦作者自况。4. 箫然:同“萧然”,清旷淡泊貌。东篱:陶渊明“采菊东篱下”。参差是:差不多就是。5. 元龙百尺高楼:三国陈登(字元龙)让许汜卧下床、自卧大床,刘备赞其有“湖海之士,豪气不除”,后以“元龙百尺楼”喻高士豪气与高卧。6. 停云:陶渊明《停云》诗,自序“停云,思亲友也”。7. 拉攞(lá luó):崩裂坍坏。北夏门:晋时洛阳城门,时语“北夏门高从拉攞,将坏,非一木所支”,喻大厦将倾、非一人可支。8. 繁华朝起:繁华如朝暮变灭。9. 尘土人言:尘俗之人的言语。10. 楚狂子:春秋楚隐士陆通,号接舆,佯狂避世,歌“凤兮”讽孔子,见《论语·微子》。
译文
鸟儿倦飞,终于归来了。
笑那陶渊明,瓶中所存的粟米,
又能有多少呢。
莲社的高人留他说话,
我已醉了,哪里还管那些事。
试着买酒来,重新斟满,博老翁欢喜。
一见之下萧然古淡、音韵高古,
想他在东篱下醉卧的光景,
差不多就是这样。
千载之后,究竟还有谁像他。
元龙高卧的百尺楼里,
友人拿着新诗,殷勤地问起我,
问的是《停云》思念亲友的情味。
北夏门楼高任凭它崩坏,
何必还要人去料理。
老翁曾说,繁华朝起暮落。
尘俗之人的话哪里用得着,
且看青山,与我相看如何。
且唱歌,且唱和,
做那楚狂接舆。
赏析
此词和陶渊明《停云》诗意而自抒怀抱,是稼轩晚年咏渊明诸作之一,借陶写己,古今相照。起拍“鸟倦飞还矣”,即用《归去来兮辞》“鸟倦飞而知还”劈面而起,三字断喝,写尽倦游知返之境。“笑渊明、瓶中储粟,有无能几”,笑陶渊明家无储粟、贫富有几(《归去来兮辞序》“瓶无储粟”),笑中含敬:正因贫而能归,其归乃真。“莲社高人留翁语,我醉宁论许事”,用慧远结白莲社邀渊明、渊明攒眉而去之典:高人留我说话,我已醉了,哪里还管那些事——以醉辞世故,渊明本色亦是稼轩自道。“试沽酒、重斟翁喜”,姑且买酒重斟,博老翁一喜,写足题中“停云思友”之欢。“一见箫然音韵古,想东篱、醉卧参差是”,想见渊明箫然古淡的气韵,东篱之下醉卧之态,大约如此(“参差是”犹言差不多是这样)。“千载下,竟谁似”,千载之后还有谁能像他,一问收束上片,把自己与渊明暗暗叠印。下片转写故人相念:“元龙百尺高楼里。把新诗、殷勤问我,停云情味”,用陈元龙湖海豪气、卧百尺楼上之典,指友人高卧高楼,以新诗殷勤相问,问的正是《停云》思念亲友之情味。“北夏门高从拉攞,何事须人料理”,用晋人“北夏门楼高将坏,非一木所支”语(拉攞,lá luó,崩坏),谓大厦将倾非人力可支,何必还要人料理——暗指时局不可为,愤语出以旷达。“翁曾道、繁华朝起”,老翁曾说繁华如朝露易晞;“尘土人言宁可用,顾青山、与我何如耳”,世间尘土之言哪里用得着,且看青山待我如何——唯青山可对,与“我见青山多妩媚”同一机杼。结拍“歌且和,楚狂子”,自比楚狂接舆,歌《凤兮》而和之,佯狂避世,笑傲终篇。全词以陶自况、以醉忘忧、以狂结怨,愤时之情与高蹈之志表里相应,是稼轩学陶而不失其豪的显例。
作者简介
辛弃疾(1140年5月28日-1207年10月3日),原字坦夫,后改字幼安,中年后别号稼轩,山东东路济南府历城县(今山东省济南市历城区)人。南宋官员、将领、文学家,豪放派词人,有“词中之龙”之称。与苏轼合称“苏辛”,与李清照并称“济南二安”。辛弃疾出生时,中原已为金兵所占。21岁参加抗金义军,不久归南宋。历任湖北、江西、湖南、福建、浙东安抚使等职。一生力主抗金。曾上《美芹十论》与《九议》,条陈战守之策。其词抒写力图恢复国家统一的爱国热情,倾诉壮志难酬的悲愤,对当时执政者的屈辱求和颇多谴责;也有不少吟咏祖国河山的作品。题材广阔又善化用前人典故入词,风格沉雄豪迈又不乏细腻柔媚之处。由于辛弃疾的抗金主张与当政的主和派政见不合,后被弹劾落职,退隐江西带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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