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鱼儿

宋代

又匆匆、月鞭露镫,梅花江上归路。

海图破碎来时线,何似彩衣低舞。

风雪暮。

正望断青山,一发云横处。

浩歌独举。

便想见迎门,牵衣儿女,总是旧眉妩。

阳关曲,挥洒紫薇花露。

妙音清远高古。

经寒杨柳休轻折,摇动一溪霜雾。

邯郸步。

笑布袜青鞋,去住知何许。

汀鸥沙鹭。

若问我重来,明年有约,今日是前度。

注释

1. 月鞭露镫(dèng):月下挥鞭、露中挑镫,形容起早贪黑、兼程赶路。镫,马镫,一说灯笼。

2. 海图破碎:用杜甫《北征》'海图拆波涛,旧绣移曲折'诗意,指家中贫寒,旧绣海图拆作缝补之线,极写艰辛。

3. 彩衣低舞:用老莱子年七十着五彩衣作婴儿戏以娱亲之典(《艺文类聚》引《列女传》),指奉亲承欢。

4. 一发:一根头发般纤细,形容远山细如一线。柳宗元《始得西山宴游记》:'萦青缭白,外与天际,四望如一',苏轼有'青山一发是中原'句。

5. 眉妩:眉眼妩媚可爱。汉张敞为妻画眉,'张敞画眉'后喻夫妻恩爱。

6. 阳关曲:即《阳关三叠》,王维《送元二使安西》谱成的送别曲。

7. 紫薇花露:紫薇花上的露水,形容歌声或曲调清润。

8. 折杨柳:古人送别有折柳之俗,柳谐留音。

9. 邯郸步:邯郸学步之典(《庄子·秋水》燕国寿陵少年至邯郸学步,失其故步),喻进退失据、弄巧成拙。

10. 布袜青鞋:布袜青鞋,隐者山野之装束,杜甫有'青鞋布袜从此始'句。

11. 汀(tīng)鸥沙鹭:水边沙洲上的鸥鹭。古人以与鸥鹭为盟(鸥盟)喻归隐江湖、无机心。

12. 前度:上一次。刘禹锡《再游玄都观》:'前度刘郎今又来'。

译文

又是这样匆匆,月下挥鞭、露中赶路,在梅花初开的江上奔着回家的路。

家中旧绣的海图已拆得七零八落,只余缝补的针线——可这一切,怎比得上穿上彩衣在堂前为父母低舞承欢。

风雪暮色里,正望断青山,视线尽处,山细如一根发丝,横在云间。

我放声高歌,独自前行。

仿佛已看见儿女迎到门口,牵着我的衣角,眉眼还是旧日的妩媚。

一曲阳关,如挥洒紫薇花上的清露,音韵清远高古。

经冬的杨柳不要轻易去折,一折便摇动满溪的霜雾。

笑我这邯郸学步的人,布袜青鞋,去留之间竟不知身在何处。

水边沙洲的鸥鹭啊,若问我何时重来——明年有约,今日且算是前度之游。

赏析

这首《摸鱼儿》写归家探亲的风雪行程与骨肉之情,是宋末词中难得的至情文字。起拍'又匆匆、月鞭露镫,梅花江上归路'三字'又匆匆'劈头而来:又是这样匆匆——披星戴月('月鞭露镫'谓月下挥鞭、露中按辔),在梅花初绽的江上赶着归路。'又'字最可玩味:不止一次如此奔走,宦游之苦、归思之切尽在其中。'海图破碎来时线,何似彩衣低舞'用两典对举,最见匠心:'海图破碎'用杜甫《北征》'海图拆波涛,旧绣移曲折'诗意——杜甫归来见妻子拆旧绣的海图做补丁,写贫家团聚之艰辛;'彩衣低舞'用老莱子彩衣娱亲之典——相比之下,怎比得上穿上彩衣在堂前低舞博父母一笑?一悲一喜,一实一虚,说尽游子对家的愧与爱。'风雪暮,正望断青山,一发云横处'暮色风雪中,望断青山,视线尽处只余一发纤细的山影横在云间——'一发'化用柳宗元'青山一发'语,极言归途之远、望眼之切。'浩歌独举'四字陡然振起,孤独中放声高歌,倔强之态可掬。'便想见迎门,牵衣儿女,总是旧眉妩'由想象补足:仿佛已看见儿女迎门牵衣,眉眼还是旧日的妩媚——不写到家而先写想象中的到家,笔法与杜甫'遥怜小儿女'同一机杼,温情脉脉。过片'阳关曲,挥洒紫薇花露,妙音清远高古'转写别情雅趣:一曲阳关,如挥洒紫薇花露,音韵清远高古——以'阳关'之别曲与'花露'之清润相济,离别亦不失风雅。'经寒杨柳休轻折,摇动一溪霜雾':经冬的杨柳不要轻易去折,一折便摇动一溪霜雾——'休轻折'既用折柳赠别之典又反其意,霜雾迷茫,不忍再添别绪。'邯郸步,笑布袜青鞋,去住知何许'自嘲邯郸学步:笑我这布袜青鞋的野人,去留之间竟不知何去何从——宦迹无常、进退失据的苦闷以自嘲出之,愈见沉痛。结拍'汀鸥沙鹭,若问我重来,明年有约,今日是前度'以鸥鹭作答:沙洲上的鸥鹭啊,若问我何时重来——明年有约,今日且算是前度之游。'前度'暗用刘禹锡'前度刘郎'意,与鸥鹭订约,化用鸥盟故实,表明此心已许江湖。全词行程、亲情、雅趣、宦感四层递进,用典密而气脉流,沉郁中见温厚,深得稼轩《摸鱼儿》一调顿挫之妙。

作者简介

周伯阳,宋代诗人,作者资料正在补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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