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园春

宋代

自笑生身,历事以来,垂六十年。

今浮湛闾里,半非识面,交游朋友,各色华颠。

富贵不来,少年已去,空见悠悠岁月迁。

虽然是,只壮心一点,犹自依然。

新阳又长天边。

人指似山间诗酒仙。

算胸次崔嵬,不胜百榼,笔端枯槁,难足千篇。

隐几杖藜,相耕听诵,聊看诸郎相后先。

馀何,但读书煮茗,日晏高眠。

注释

1. 垂:将近。2. 浮湛(chén):同“浮沉”,随波逐流、埋没无闻。闾里:乡里、里巷。3. 识面:相识的面孔。华颠(diān):白头,颠为头顶,谓年老。4. 新阳又长:冬至一阳来复,白昼渐长,兼点明生日在冬至前后。5. 指似:指点着说、指给人看。诗酒仙:以诗酒自娱、超然世外之人。6. 崔嵬(cuī wéi):高大耸立貌,喻胸中不平之气与才情。7. 榼(kē):盛酒的器皿,百榼极言其多。8. 隐几(yìn jī):靠着几案,《庄子》“隐几而坐”;杖藜,拄着藜木杖。9. 相后先:相继、前后相续,谓儿辈一个个成长起来。10. 日晏:天色已晚、日头很高,日晏高眠谓高卧至日暮,极言其闲。

译文

自笑此身生来,

经历世事以来,将满六十年。

如今浮沉在乡里之间,见到的一半已非相识的面孔,

交游的朋友,个个白了头。

富贵不曾到来,少年已经离去,

只空看着悠悠岁月迁流。

虽然如此,

只有一点壮心,还依然如故。

冬至新阳又在天边萌长。

人们指点说:这是山间诗酒神仙。

算来胸中丘壑崔嵬,却承受不住百榼之酒;

笔端已然枯槁,难以凑足千篇文章。

凭几拄杖,

一边耕作一边听子弟诵读,姑且看儿郎们相继成长。

此外还有什么呢,

不过是读书、煮茶,日头高了还高卧酣眠罢了。

赏析

这是“竹林亭长”的自寿述怀之作,作于年届六十的冬至(“新阳又长”点明一阳来复之时),通篇以自嘲出之,而倔强与闲适并存,是宋末布衣文人自我写照的佳作。上片从人生总结入手:“自笑生身,历事以来,垂六十年”——自笑此生经历世事,将满六十年,“自笑”二字定下全篇不矜不躁的口吻。“今浮湛闾里,半非识面,交游朋友,各色华颠”写老境:如今浮沉闾巷之间,见到的多半已是不相识的面孔,昔日交游的朋友各自白了头(华颠,白头)——世易人非之感,只在四个短句中轻轻带过,不激不厉。“富贵不来,少年已去,空见悠悠岁月迁”三句直书平生两大憾事:富贵不曾来,少年已逝去,空看着悠悠岁月迁流——排比而下,“空见”二字无限感慨,然语气仍是淡淡的,哀而不伤。“虽然是,只壮心一点,犹自依然”是上片的转轴:虽然如此,只有一点壮心,还依然如故——前文所有的萧瑟,都为这一句蓄势,未泯之志是全词的精神所寄。下片转入眼前身份与生活:“新阳又长天边。人指似山间诗酒仙”,冬至一阳复生之际,人们指点说他是山间的诗酒神仙——“指似”二字口吻生动,写邻里对他的观感,潇洒中带自得。“算胸次崔嵬,不胜百榼,笔端枯槁,难足千篇”自评一生:算来胸中丘壑崔嵬(崔嵬,高大不平,喻满怀才情块垒),却承受不了百榼之酒;笔端已然枯槁,难凑足千篇文章——才与酒、文与岁两两对勘,自嘲中含自惜。“隐几杖藜,相耕听诵,聊看诸郎相后先”写日常:凭几拄杖,或耕作时听子弟诵读,姑且看儿郎们一个个相继成长——“相后先”三字含膝下之乐,耕读传家的图景温润可亲。结拍“馀何,但读书煮茗,日晏高眠”——此外还有什么呢?不过读书、煮茶、日高犹眠罢了——以极闲适的自答收束全篇,与“壮心一点”遥相呼应:壮心藏在闲适之下,自嘲包裹着自持。全词语言朴素,结构以“叹老—存心—写闲”三段推移,是自寿词中情真语挚、不见富贵气的一篇。

作者简介

竹林亭长,宋代诗人,作者资料正在补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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