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旧游
宋代 张炎
笑铭崖笔倦,访雪舟寒,觅里寻邻。
半掩闲门草,看长松落荫,旧榻悬尘。
自怜此来何事,不为忆鲈莼。
但回首当年,芙蓉城里,胜友如云。
思君。
度遥夜,谩疑是梅花,檐下空巡。
蝶与周俱梦,折一枝聊寄,古意殊真。
渺然望极来雁,传与异乡春。
尚记得行歌,阳关西出无故人。
注释
1. 铭崖:在山崖石壁上题刻文字,指从前游历题名之事。
2. 访雪:用晋王徽之雪夜乘小舟访戴安道、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之典,指访友的兴致。
3. 闲门草:门庭闲冷、门径生草,形容交游冷落。
4. 忆鲈莼:用西晋张翰在洛阳见秋风起、思念家乡吴中的鲈鱼脍与莼菜羹而辞官归里之典,指思乡归隐。
5. 芙蓉城:一说指成都(五代后蜀遍种芙蓉),一说传说中仙人芙蓉城主所居,此处泛指昔日繁华游冶之地。
6. 蝶与周俱梦:用《庄子·齐物论》庄周梦蝶之典,喻世事真幻难分。
7. 望极来雁:望雁传书,用'雁足系书'典故。
8. 阳关西出无故人:化用王维《送元二使安西》'西出阳关无故人',《阳关》亦为送别之曲。
译文
可笑题铭崖壁的笔已倦,访友雪夜的舟已寒,只想在里巷间寻个近邻。
闲门半掩,门前生了荒草,看长松投下浓荫,旧榻上悬着尘埃。
自怜此番前来究竟为了什么?竟不是为了思念鲈脍莼羹。
只是回首当年,芙蓉城里,胜友多如云聚。
思念你啊,
挨过漫漫长夜,恍惚疑心檐下那影子是梅花,空自来回巡视。
庄周与蝴蝶都在梦中,姑且折一枝相寄,古人的情意反而最真。
渺渺地望尽天边飞来的鸿雁,托它把异乡的春意捎去。
还记得当年一路行歌,如今却真是西出阳关,再无故人。
赏析
此词为怀友之作,寄故人于天涯,语淡而情深,充分体现张炎词'清空骚雅'的特色。起拍'笑铭崖笔倦,访雪舟寒,觅里寻邻',三事并举:题名崖壁的笔已经写倦(喻功名文字之事都已厌倦),乘舟访戴雪夜的兴致也已寒(用王子猷雪夜访戴安道之典),只想着寻个里巷近邻安顿余生——把仕与隐、远游与近处一笔勾抹,定下归隐求友的主旨。'半掩闲门草,看长松落荫,旧榻悬尘',闲门半掩、门径生草,看长松投下清荫,旧榻积满尘埃,三句白描出居处的荒寒寂寞,'旧榻悬尘'暗示主人久已懒于应世,也为故人不至作铺垫。'自怜此来何事,不为忆鲈莼',自问此来为了什么?竟不是为了思念鲈脍莼羹——翻用张翰见秋风起思吴中鲈莼而弃官归里之典,说不为思乡,那便别有所思,逗出下文怀友。'但回首当年,芙蓉城里,胜友如云',回首当年,芙蓉城里胜友如云,'芙蓉城'或指成都(锦城芙蓉),亦可泛指繁华都会;以'如云'之盛反衬今日之孤。过片'思君。度遥夜,谩疑是梅花,檐下空巡',直呼思君,度此长夜,恍惚疑是梅花影子,在檐下空自巡视——疑梅是人,见思念之痴。'蝶与周俱梦,折一枝聊寄,古意殊真',用庄周梦蝶之典,谓彼此存殁聚散皆如梦幻,姑且折一枝(梅花)相寄,古道热肠反而真切,梦与真对举,语极空灵。'渺然望极来雁,传与异乡春',极目远望雁来,托它把异乡的春讯传给友人,雁足传书之典用得自然。结拍'尚记得行歌,阳关西出无故人',还记得当年一路行歌,如今却应了'西出阳关无故人'(王维《送元二使安西》)的诗句——以歌声起、以别曲终,把怀友之情推到'无故人'的绝境,戛然而止,苍凉不尽。全词由倦游而思隐,由思隐而怀友,层层递进,梦境、雁书、阳关诸典皆化于无痕。
作者简介
张炎(1248年-1320年),字叔夏,号玉田,晚年号乐笑翁。祖籍陕西凤翔。六世祖张俊,宋朝著名将领。父张枢,“西湖吟社”重要成员,妙解音律,与著名词人周密相交。张炎是勋贵之后,前半生居于临安,生活优裕,而宋亡以后则家道中落,晚年漂泊落拓。著有《山中白云词》,存词302首。张炎另一重要的贡献在于创作了中国最早的词论专著《词源》,总结整理了宋末雅词一派的主要艺术思想与成就,其中以“清空”,“骚雅”为主要主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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