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子黄时雨
宋代 张炎
流水孤村,爱尘事顿消,来访深隐。
向醉里谁扶,满身花影。
鸥鹭相看如瘦,近来不是伤春病。
嗟流景。
竹外野桥,犹系烟艇。
谁引。
斜川归兴。
便啼鹃纵少,无奈时听。
待棹击空明,鱼波千顷。
弹到琵琶留不住,最愁人是黄昏近。
江风紧。
一行柳阴吹暝。
注释
1. 梅子黄时雨:梅子黄熟时节的连绵细雨,即黄梅雨,词题点明时令。
2. 深隐:深藏不露的隐者。
3. 流景:如流水般逝去的光阴,语出张先《天仙子》“临晚镜,伤流景”。
4. 烟艇:出没于烟水之间的小艇。
5. 斜川:陶渊明曾与邻曲同游斜川作诗,此指如斜川之游的隐逸游赏之兴。
6. 啼鹃:杜鹃啼鸣,声声催归,旧传为蜀帝杜宇所化,宋遗民常借鹃声寄故国之思。
7. 棹击空明:用苏轼《赤壁赋》“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语,谓月下棹船划破空明的水光。
8. 吹暝(míng):风吹得柳阴渐暗,天色进入黄昏,暝指日暮昏暗。
译文
流水环绕孤村,可爱的是尘俗之事到此顿消,因此来访这位深藏的隐者。
醉里谁来扶持,满身都披着花影。
与鸥鹭相看,彼此都清瘦,近来消瘦却不是伤春的病。
可叹流光如水逝去。
竹外的野桥边,还系着烟水中的小艇。
谁来引领。
这一段斜川之游的归兴。
纵然杜鹃啼声少了,无奈还是时时听到。
待要棹船击破空明的月色,划入千顷鱼波。
琵琶弹到动人处偏是留不住,最愁人的是黄昏渐渐逼近。
江风一阵紧似一阵。
一行柳阴被吹进了暮色昏暝。
赏析
这首词以梅子黄时雨为题,写访隐怀人与暮年之愁,节序之感与身世之感交织。起拍“流水孤村,爱尘事顿消,来访深隐”,流水环绕孤村,可爱的是尘事到此顿消,所以来访这深藏的隐者,开篇点题:寻访深隐,为的是尘心俱息。“向醉里谁扶,满身花影”,醉里无人扶持,满身都是花影——化用陆游“花气袭人”一路意境而更空灵,醉态与花影相融,写尽访隐之乐的陶然。“鸥鹭相看如瘦,近来不是伤春病”,与鸥鹭相看,人鸥都清瘦;近来消瘦却不是伤春的病——一句翻转,瘦非因病,乃是心瘦,忧患余生之瘦,此句最见深沉,把遗民的憔悴轻轻点出而不肯说破。“嗟流景。竹外野桥,犹系烟艇”,嗟叹流光如驶,竹外野桥边,还系着烟水中的小艇,流景易逝而野艇犹在,人却老去。“谁引。斜川归兴”,谁人来引领这斜川之游的归兴呢——斜川用陶渊明游斜川之典,归兴无人引,见出同调之稀。“便啼鹃纵少,无奈时听”,纵然杜鹃啼声少了,无奈还时时听到——鹃声是故国之思的符号,纵少而不能绝,愁恨亦然,两句深婉至极。“待棹击空明,鱼波千顷”,待要棹船击破空明的月光,划入千顷鱼波,用苏轼《赤壁赋》“击空明兮溯流光”之典,悬想泛舟之乐,聊以自宽。然而“弹到琵琶留不住,最愁人是黄昏近”,琵琶弹到最动人处偏留不住,而最愁人的是黄昏将近——白日的欢游将尽,暮色如暮年,一切美好都在流失,两句由乐转哀,极其自然。结拍“江风紧。一行柳阴吹暝”,江风渐紧,一行柳阴被吹成了暮暝——以风急天暝之景收束,余愁不尽。全词乐景与愁情层层转换,收纵有度,节序与身世打成一片。
作者简介
张炎(1248年-1320年),字叔夏,号玉田,晚年号乐笑翁。祖籍陕西凤翔。六世祖张俊,宋朝著名将领。父张枢,“西湖吟社”重要成员,妙解音律,与著名词人周密相交。张炎是勋贵之后,前半生居于临安,生活优裕,而宋亡以后则家道中落,晚年漂泊落拓。著有《山中白云词》,存词302首。张炎另一重要的贡献在于创作了中国最早的词论专著《词源》,总结整理了宋末雅词一派的主要艺术思想与成就,其中以“清空”,“骚雅”为主要主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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