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笛

1. 孤云：孤独飘荡的云，张炎词集名《山中白云词》，常以白云孤云自况漂泊。2. 连昌：连昌宫，唐宫殿名，故址在今河南宜阳，元稹有《连昌宫词》写其安史乱后荒废之状，借指故国宫苑的凋残。3. 约略：大概、大约。4. 张绪：南朝齐吴郡人，风姿清简，武帝植蜀柳于灵和殿前，叹曰"此杨柳风流可爱，似张绪当年时"，后以"风流张绪"喻风姿俊雅者，此为作者自比。5. 断桥：杭州西湖白堤桥名， near孤山，旧游之地。6. 西州泪：晋羊昙为谢安所重，谢安死后，羊昙不忍行经西州门；一次醉后误过，恸哭而返。后以西州泪喻感念故人而生的悲泪。7. 杜曲：地名，在长安城南樊川，杜甫曾居于此，世称杜曲，代指故都与故人旧居。8. 翠袖、天寒：化用杜甫《佳人》"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以寒天独倚的佳人喻所思故人的孤高。

万里天边一朵孤云，清游越来越远，故人如今在何处。

寒窗的梦里，还记得从前走过时的旧路。

连昌宫畔的柳树约略已没有几株，最难受的是夜里听见雨打残柳。

空自被凄凉冷寂惊醒，与烛影相对，拥着被衾能向谁诉说。

张绪啊。

归来为何这般迟暮。

昔日的鸥鹭，也已半数零落，只剩断桥边依依之态。

天涯羁旅已倦。

此时的心事实在良苦。

只怕重新洒下西州门的泪，想问一问杜曲那边的，人家还在不在。

又恐怕那翠袖佳人正当天寒，还独自倚着那一树梅花。

这首《月下笛》作于张炎北游归来之后，怀故人而兼伤故国，是其词中情致最缠绵悲切者之一。上片"万里孤云，清游渐远，故人何处"起三句自写"孤云"身影——张炎词集名《山中白云词》，以孤云自况是其一贯笔法：孤云万里，清游渐远，故人不知何处，起笔即苍茫无着。"寒窗梦里，犹记经行旧时路"：寒窗孤梦中，还记得从前走过的旧路，梦与记忆互证，见思念之深。"连昌约略无多柳，第一是、难听夜雨"用连昌宫之典（元稹《连昌宫词》写安史乱后宫苑荒废）：连昌宫畔柳树约略已无多几株，最难受的是夜里雨声打在残柳上——以唐宫荒废喻宋室宫苑凋零，夜雨残柳，声声入耳皆亡国之音。"谩惊回凄悄，相看烛影，拥衾谁语"：空自被凄凉的静谧惊回，与烛影相对，拥着被衾却无人可语——孤馆寒窗、独对残烛的画面，把"故人何处"落到实处的荒寒。下片"张绪。归何暮"陡然一顿：张绪风流（南朝张绪以柳自比，人谓"风流张绪"），归来为何这般迟暮？自问自嗟，身世之感尽在四字。"半零落，依依断桥鸥鹭"：昔日相伴的断桥鸥鹭也已半数零落，纵然依依，已是旧游凋残。"天涯倦旅。此时心事良苦"直陈倦旅心事之苦。"只愁重洒西州泪，问杜曲、人家在否"连用两典：羊昙感念谢安，不忍过西州门，一醉后误过，恸哭而去——怕重洒西州之泪；杜曲为杜甫曾居之地（长安城南），问杜曲人家是否还在——故人与故都旧宅，皆恐已成陈迹。结拍"恐翠袖、正天寒，犹倚梅花那树"：更恐怕那位翠袖佳人正处天寒，还倚着那树梅花——化用杜甫《佳人》"天寒翠袖薄"，把故人写成寒梅下独倚的佳人，凄艳绝伦，怀人与咏物、身世与寄托在此融成一片。全词梦、忆、惧三层递进，用典皆化于无痕，收束尤有余哀不尽之致。

张炎（1248年－1320年），字叔夏，号玉田，晚年号乐笑翁。祖籍陕西凤翔。六世祖张俊，宋朝著名将领。父张枢，“西湖吟社”重要成员，妙解音律，与著名词人周密相交。张炎是勋贵之后，前半生居于临安，生活优裕，而宋亡以后则家道中落，晚年漂泊落拓。著有《山中白云词》，存词302首。张炎另一重要的贡献在于创作了中国最早的词论专著《词源》，总结整理了宋末雅词一派的主要艺术思想与成就，其中以“清空”，“骚雅”为主要主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