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庭芳
宋代 张炎
晴皎霜花,晓熔冰羽,开帘觉道寒轻。
误闻啼鸟,生意又园林。
闲了凄凉赋笔,便而今、不听秋声。
消凝处,一枝借暖,终是未多情。
阳和能几许,寻红探粉,也恁忺人。
笑邻娃痴小,料理护花铃。
却怕惊回睡蝶,恐和他、草梦都醒。
还知否,能消几日,风雪灞桥深。
注释
1. 皎:洁白明亮。2. 熔(róng):消融、熔化,形容晨光中冰凌融化如羽飘散。3. 生意:生机、生命力。4. 凄凉赋笔:指庾信作《哀江南赋》抒亡国凄凉的旧事,此处作者自指笔下的悲慨。5. 消凝:销魂凝伫,因伤感而呆立出神。6. 阳和:春天的暖气,指和暖的春气。7. 忺(xiān):高兴、适意,"恁忺人"即这样令人欣悦。8. 护花铃:唐代宁王春时于后园花枝上系红丝、缀金铃,有鸟雀来则掣铃驱之,以护花事,见《开元天宝遗事》。9. 草梦:用《庄子·齐物论》庄周梦为蝴蝶的典故,指草间一场虚梦。10. 灞(bà)桥:桥名,在长安城东灞水上,是唐代送别之地,又有"灞桥风雪"意象,代指冬雪旅途。
译文
霜花在晴日下皎洁,拂晓冰凌如羽毛般消融,开帘只觉得寒意轻了。
误听见鸟儿啼叫,仿佛生机又回到了园林。
懒得再动那支写凄凉的赋笔,如今连秋声也不去听了。
令人销魂凝伫的地方,是一枝花借来暖意,却终究没有多少情味。
和暖的春气能有几许?寻红探粉,也不过叫人一时欢喜。
笑邻家小姑娘痴傻幼小,忙着安排挂上护花的金铃。
却又怕惊醒了睡着的蝴蝶,恐怕连它草间的一场春梦也一起惊醒。
可还知道么,这点暖意能经得起几日,风雪便要深深压满灞桥。
赏析
这首《满庭芳》咏冬日初晴、乍暖还寒之际的园林心绪,于闲淡笔致中写透迟暮萧瑟之感。上片起三句"晴皎霜花,晓熔冰羽,开帘觉道寒轻",写霜花在晴日下皎洁、冰凌如羽毛般于晨光中消融,开帘只觉寒意稍轻——"皎""熔"二字炼得精细,把冬晨的光色与消融的动态写出。"误闻啼鸟,生意又园林"写误听鸟啼,仿佛生机重回园林,一个"误"字埋下伏笔:这点生意原是错觉。"闲了凄凉赋笔,便而今、不听秋声"说自己荒疏了昔日写凄凉之赋的笔,如今连秋声也懒得听了——貌似闲适,实则把庾信《哀江南赋》式的亡国凄凉暂时压下,压抑愈深,下文愈见苦涩。"消凝处,一枝借暖,终是未多情",凝伫销魂之际,见一枝花(当指早梅)借得些许暖意,然而终究"未多情"——暖意既薄,情味亦浅,暗含世味凉薄、无处托身之叹。下片"阳和能几许,寻红探粉,也恁忺人"承上设问:和暖春气能有几天?纵使寻红探粉,也只叫人暂时欣悦。"笑邻娃痴小,料理护花铃"用唐玄宗宁王于花枝上系金铃、驱鸟护花的典故,笑邻家小姑娘痴傻天真,忙着为花挂铃——童趣的插入更衬出词人心事之重。"却怕惊回睡蝶,恐和他、草梦都醒"化用庄周梦蝶之意,怕铃声惊回睡蝶,连那一场草间春梦也一并惊醒,痴语极妙,见出对残存美梦的百般珍惜。结拍"还知否,能消几日,风雪灞桥深"陡然收转:可知道再过几日,便是灞桥深雪、风雪载途——好景难驻、严冬将至的忧虑,把全词的闲淡一变而为凛冽,遗民身处新朝如履薄冰的隐痛,尽在这声诘问之中。
作者简介
张炎(1248年-1320年),字叔夏,号玉田,晚年号乐笑翁。祖籍陕西凤翔。六世祖张俊,宋朝著名将领。父张枢,“西湖吟社”重要成员,妙解音律,与著名词人周密相交。张炎是勋贵之后,前半生居于临安,生活优裕,而宋亡以后则家道中落,晚年漂泊落拓。著有《山中白云词》,存词302首。张炎另一重要的贡献在于创作了中国最早的词论专著《词源》,总结整理了宋末雅词一派的主要艺术思想与成就,其中以“清空”,“骚雅”为主要主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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