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迁莺

宋代

晴天廖廓。

被孤云画出,离愁消索。

玉局弹棋,金钗翦烛,芳思可胜摇落。

镜妆为慵迟晚,笙曲缘愁差错。

倒纤指,从头细数,年时同乐。

寂寞。

花院悄,昨夜醉眠,梦也难凭托。

车角生时,马蹄方后,才始断伊漂泊。

闷无半分消遣,春又一番担阁。

倚阑久,奈东风忒冷,红绡单薄。

注释

1. 消索:消散、索然;离愁消索谓离愁被孤云画出后又归于寂寞消沉。

2. 玉局:玉饰的棋盘;弹棋为汉唐间流行的棋戏。

3. 翦(jiǎn)烛:剪去烛芯使灯明亮,用李商隐《夜雨寄北》"何当共剪西窗烛"典。

4. 摇落:草木凋零,宋玉《九辩》"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

5. 慵(yōng):懒。

6. 车角生时:车轮生出角来,喻绝不可能之事;痴人盼游子归,谓除非车轮生角,漂泊方止。

7. 马蹄方后:马蹄落在后头,谓车马停驻不行。

8. 担阁:即耽搁、耽误。

9. 忒(tè):太、过于。

10. 红绡(xiāo):红色薄绸,此处指薄绸春衣。

11. 年时:当年、往年。

译文

晴空廖廓。

被一缕孤云画出,离愁又归于消沉。

弹棋的玉局,金钗剪亮的烛光,那些芳美的心事哪里经得起这般凋零。

对镜梳妆,因为慵懒而迟迟;吹笙的曲子,因为愁绪而出了差错。

倒屈着纤指,从头细细数起,往年的同乐时光。

寂寞。

花院悄然。昨夜醉眠,连梦也难以寄托。

要等车轮生出角来、马蹄停在身后,他才会断了漂泊。

愁闷没有半分可以消遣,春光又被耽误了一番。

倚着栏杆站了许久,无奈东风太冷,红绡的单衣太薄。

赏析

此词为闺情代言体,写深闺思妇晴天怀远之愁,铺叙细腻,是温庭筠、柳永一路闺怨词在南宋遗民笔下的回响。起拍"晴天廖廓。被孤云画出,离愁消索"以晴空寥廓反衬愁思:天愈晴朗开阔,人愈觉孤清,一缕孤云竟把无形离愁"画"了出来,"画出"二字以有形写无形,是炼字之妙。"玉局弹棋,金钗翦烛,芳思可胜摇落"忆昔同乐:弹棋于玉局、翦烛于金钗(金钗剪烛即翦烛西窗的变格,剪烛用李商隐"何当共剪西窗烛"),芳情雅事而今零落摇落,今昔之慨已伏。"镜妆为慵迟晚,笙曲缘愁差错"写今日之态:因慵懒而对镜迟起,因愁绪而吹笙出错——妆慵、曲误皆愁之外化,与"女为悦己者容"的传统心理相接。"倒纤指,从头细数,年时同乐"纤指倒屈、逐一细数旧年同乐之事,细节传神,痴态可掬,愁之深、思之切尽在这一数之间。下片转深:"寂寞。花院悄,昨夜醉眠,梦也难凭托"花院悄然,醉眠求梦,连梦也靠不住——层层退守,步步落空,写怨之无诉。"车角生时,马蹄方后,才始断伊漂泊"二句用典奇崛:车角谓车轮生角(典出"君心匪石不可转"一路痴愿,车无轮角则行远),马蹄在后谓车马迟迟;要等车轮生出角来、马蹄停在身后,游子才不再漂泊——以不可能之事寄托绝望的盼归,与"除非头上生角"同类痴语。"闷无半分消遣,春又一番担阁"愁闷无由排遣,春光又被耽误了一番,担阁即耽搁,春与人两相蹉跎。结拍"倚阑久,奈东风忒冷,红绡单薄"倚栏久立,东风忒冷,红绡衣单——以体感之寒作结,冷的是东风,更是人心。全词铺叙有序,由乐忆入愁态、由愁态入痴念、由痴念入体感,层层递进,是代言闺怨中的工稳之作,其中或亦借闺怨寄托词人身世飘零、故国难归之痛。

作者简介

蒋捷(约1245~1305后),字胜欲,号竹山,南宋词人, 宋末元初阳羡(今江苏宜兴)人。先世为宜兴大族,南宋咸淳十年(1274)进士。南宋覆灭,深怀亡国之痛,隐居不仕,人称“竹山先生”、“樱桃进士”,其气节为时人所重。长于词,与周密、王沂孙、张炎并称“宋末四大家”。其词多抒发故国之思、山河之恸 、风格多样,而以悲凉清俊、萧寥疏爽为主。尤以造语奇巧之作,在宋季词坛上独标一格,有《竹山词》1卷,收入毛晋《宋六十名家词》本、《彊村丛书》本,又《竹山词》2卷,收入涉园景宋元明词续刊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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