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重山

1. 小重山：词牌名，双调五十八字。2. 芳卿：对女子的美称，此处拟人，指花曾伴侍的高贵佳人。3. 锵（qiāng）佩环：佩玉相击声铿锵；化用杜甫《咏怀古迹》咏王昭君"环佩空归月夜魂"句意，暗含红颜飘零之悲。4. 西风吹梦断：秋风摧折，好梦中断，喻花盛景不再。5. 堕（duò）人寰（huán）：坠落到人间；寰，人世。6. 假饶：纵然、即使，宋人口语。7. 雕阑：雕饰彩画的栏杆，指富贵人家的园囿。8. 也合：也应当、也该。9. 溪湾：弯曲的溪水边，清幽之地。10. 牧童攀：被放牛的孩子随手攀折。11. 休苦恨天天：不要苦苦怨恨上天；天天，即天，叠呼以加强语气。12. 朱颜：红润的容颜，指美人与名花。"红颜薄命"为旧时熟语。

她曾陪伴那高贵的佳人，环佩锵然作响。

西风吹断了旧梦，从高处坠落人间。

纵然没有福分进入雕栏环护的名园、映照佳人的妆镜，

也总该托身在一弯清幽的小溪湾吧。

可这荒僻之地，又有谁来怜惜？

斜阳里老牛躺卧的地方，牧童随手就把她攀折。

劝花儿不要苦苦怨恨上天了——

自古道是：薄命的，从来就是红颜。

这首《小重山》通篇以拟人笔墨咏花（就词中"朱颜""薄命"与溪湾、雕阑等语观之，所咏当是水边名花，旧说或谓咏莲、或谓咏海棠，难以确指），而以美人遭际为骨，写才貌之花零落荒野、无人怜赏的命运，寄寓极深。起句"曾伴芳卿锵佩环"：她（花）曾经陪伴高贵的佳人，环佩锵然——"锵佩环"化用杜甫咏明妃"环佩空归月夜魂"之意，一开篇便定下红颜远谪的悲剧基调。"西风吹梦断，堕人寰"：西风骤起，好梦中断，从仙界（或名园）坠落到人间尘世。"假饶无分入雕阑，窥妆镜，也合小溪湾"：纵然命里无分进入雕栏玉砌的名园、映照佳人妆镜，至少也该生在小溪湾这般清雅之地吧——"假饶……也合……"的让步句式，是替花抱屈的痴语，哀婉入骨。下片"此地有谁怜"直承：如今堕身于此荒野，更有谁怜？"斜阳牛卧处，牧童攀"：斜阳里老牛卧着的所在，牧童随意攀折——名花与牛卧牧童同处，身价零落至此，与前片"芳卿""雕阑"对照，惨不忍睹。结拍"劝花休苦恨天天。从来道，薄命是朱颜"：劝花不要苦苦怨恨上天，自古道红颜薄命。以劝慰作结，实则是最深切的痛哭——把个别的不幸说成自古而然的宿命，正是遗民词人于家国覆灭后无可告诉、只能自宽自解的心态写照。蒋捷身经鼎革，名园芳圃尽付荒烟，此词借花之薄命写才士之失路与故国之凋零，哀感顽艳，深得《离骚》香草美人之遗意。

蒋捷（约1245～1305后），字胜欲，号竹山，南宋词人， 宋末元初阳羡（今江苏宜兴）人。先世为宜兴大族，南宋咸淳十年（1274）进士。南宋覆灭，深怀亡国之痛，隐居不仕，人称“竹山先生”、“樱桃进士”，其气节为时人所重。长于词，与周密、王沂孙、张炎并称“宋末四大家”。其词多抒发故国之思、山河之恸 、风格多样，而以悲凉清俊、萧寥疏爽为主。尤以造语奇巧之作，在宋季词坛上独标一格，有《竹山词》1卷，收入毛晋《宋六十名家词》本、《彊村丛书》本，又《竹山词》2卷，收入涉园景宋元明词续刊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