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犯

1. 唾壶：痰盂、承接漱口唾液的器皿；典出《世说新语·豪爽》，王敦每酒后咏“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以如意打唾壶，壶口尽缺，后以“击碎唾壶”喻激赏诗文或抒发胸中愤懑。

2. 斋铃：书斋檐下悬挂的风铃，风吹即响。

3. 芋火：煨芋的炭火。相传唐懒瓒禅师以牛粪煨芋而食，后多指隐者清贫自适的生活情味。

4. 桧（guì）雪：桧树（圆柏一类常绿乔木）梢头的积雪。

5. 鱼天：水面波光粼粼、水天相接如鱼鳞状，故称“鱼天”，状水天浩阔之景。

6. 鸡边长剑舞：用祖逖“闻鸡起舞”典故，《晋书·祖逖传》载祖逖与刘琨共被同寝，中夜闻荒鸡鸣而起舞，喻有志之士及时奋发。

7. 衾（qīn）铁：被子硬薄冰冷如铁，化用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布衾多年冷似铁”句意。

8. 翠缬（xié）：缬本指染出花纹的丝织品，翠缬形容斑斓交错的花纹、光影，此处形容眼前纷乱迷离的景象。

9. 浩然心：浩然之气，语出《孟子·公孙丑上》“我善养吾浩然之气”，指至大至刚的正气与抱负。

夜里倚靠在读书的床边，愤懑地敲击得唾壶都碎了，灯影的光晕忽明忽暗。

西风真是多事，频频摇响书斋檐下的风铃。

我守着煨芋的温火仿佛与人共语，窗外孤雁飞过，桧树枝头的积雪萧萧飘零。

走遍栏杆之外，万顷水天浩渺如鱼鳞闪动，也装不尽我这无穷的愁绪。

闻鸡起舞的长剑，如今我已想不起、做不成那样的豪杰了。

只剩嶙峋瘦骨，凄凉地裹着薄硬如铁的被衾。

梦中的是非得失了无痕迹可以追记，眼前只见双瞳所映的一片斑斓迷影。

所幸胸中浩然之气仍在，只要逢着梅花，我就向它倾诉。

这首《尾犯》是蒋捷晚年孤馆寒夜自写怀抱之作。起笔“夜倚读书床，敲碎唾壶，灯晕明灭”连用三个细节：倚床夜读、击碎唾壶、灯晕摇曳，由静入动，把壮志难酬、郁积难伸的愤懑一口气逼出。“敲碎唾壶”暗用王敦咏“老骥伏枥”而以如意击唾壶为节、壶口尽缺的典故，是全词情绪的基调：读书人胸中块垒，无处浇灌。“多事西风，把斋铃频掣”，西风本无知之物，着一“多事”，便是移情于物，铃声被风频掣，更搅得人不能安坐。以下“人共语、温温芋火，雁孤飞、萧萧桧雪”两句对仗极工：屋内芋火温温，人与之共语，是刻意的温暖；屋外孤雁萧萧、桧梢雪落，是真切寒冷。一温一寒、一人一雁，对照之下孤怀愈见。“遍阑干外，万顷鱼天，未了予愁绝”，凭栏纵目，水天如鱼鳞万顷，愁绪却连这浩阔也装不下，以空间之大衬愁之无穷，是稼轩一路的豪放笔意。过片“鸡边长剑舞，念不到、此样豪杰”，反用祖逖闻鸡起舞事——非不愿舞，而是自念已非那样的人物，英雄气短之情，说得极沉痛。“瘦骨棱棱，但凄其衾铁”由壮志转写身世，骨瘦如棱，布衾如铁，清寒彻骨，与上片“芋火”的微温相映成哀。“是非梦、无痕堪记，似双瞳、缤纷翠缬”，梦中之是非了无痕迹可记，唯余眼前双瞳所见一片斑斓幻影，写尽历尽沧桑后真假莫辨的恍惚感。结拍陡然振起：“浩然心在，我逢著、梅花便说”，纵然骨瘦衾寒、梦不成痕，那一副浩然之气仍在，只待逢着梅花便倾诉——梅花凌寒独开的品格正是词人的自许。全词由愤而寒而梦而振，章法曲折，悲慨与高洁并存，是竹山词中气骨最劲的一路。

蒋捷（约1245～1305后），字胜欲，号竹山，南宋词人， 宋末元初阳羡（今江苏宜兴）人。先世为宜兴大族，南宋咸淳十年（1274）进士。南宋覆灭，深怀亡国之痛，隐居不仕，人称“竹山先生”、“樱桃进士”，其气节为时人所重。长于词，与周密、王沂孙、张炎并称“宋末四大家”。其词多抒发故国之思、山河之恸 、风格多样，而以悲凉清俊、萧寥疏爽为主。尤以造语奇巧之作，在宋季词坛上独标一格，有《竹山词》1卷，收入毛晋《宋六十名家词》本、《彊村丛书》本，又《竹山词》2卷，收入涉园景宋元明词续刊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