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连环
宋代 蒋捷
妒花风恶。
吹青阴涨却,乱红池阁。
驻媚景、别有仙葩,遍琼甃小台,翠油疏箔。
旧日天香,记曾绕、玉奴弦索。
自长安路远,腻紫肥黄,但谱东洛。
天津霁红如昨。
听鹃声度月,春又寥寞。
散艳魄、飞入江南,转湖渺山茫,梦境难托。
万叠花愁,正困倚、钓阑斜角。
待携尊、醉歌醉舞,劝花自乐。
注释
1. 妒花风:摧残百花的恶风,风若妒花。
2. 青阴:绿叶的浓荫。
3. 乱红:纷纷坠落的红花。
4. 仙葩(pā):仙界之花。葩,花。
5. 琼甃(zhòu):以美玉般砖石砌成的(台基)。甃,砌、井壁。
6. 翠油疏箔(bó):翠色如油的帷帐与稀疏的竹帘。箔,帘子。
7. 天香:牡丹的代称,“国色天香”。
8. 玉奴:唐玄宗梅妃江采蘋的小名,此泛指宫中歌姬。
9. 弦索:弦乐器。
10. 腻紫肥黄:浓腻的紫、丰肥的黄,形容牡丹名品的艳色。
11. 东洛:洛阳。长安路远,喻故都已遥不可及,花谱只能移向洛阳。
12. 天津:洛阳天津桥。霁红:雨后初晴的花红。
13. 鹃声:杜鹃啼声,声如“不如归去”,古人以为悲凉不祥之音;又邵雍天津桥闻鹃之谶。
14. 艳魄:花的精魂。
15. 钓阑:栏杆。阑,通“栏”。
译文
恶风忌妒百花。
把绿荫越吹越涨,把乱红吹得落满池阁。
想留住这媚人的春景,却另有仙花别开一境,开遍琼砖小台,掩映在翠帷疏帘之间。
那旧日的国色天香,记得曾环绕着玉奴的弦索歌声。
自从长安路途遥远之后,腻紫肥黄的名花,只能移谱到东都洛阳。
天津桥上雨后花红依旧如昨。
月下又听杜鹃声声,春光更加寥寞。
花的艳魄四散,飞入江南,湖渺山茫,连梦境也无处寄托。
万叠花愁涌上心头,人正困倦地倚着栏杆斜角。
且待我携来酒尊,醉歌醉舞,劝花也自寻其乐吧。
赏析
此词咏牡丹(一说咏名花惜春),借花之荣悴写故国之思,蒋捷咏物词中以想象奇诡著称的一首。
上片起笔“妒花风恶。吹青阴涨却,乱红池阁”,恶风妒花,把青阴吹涨,把乱红吹落满池楼阁——“妒”字起篇,风雨摧花之暴可见。“驻媚景、别有仙葩,遍琼甃小台,翠油疏箔”,然而另有仙葩驻留媚景,开遍琼甃(甃音宙,井壁,此指砖砌)的小台,翠帷疏箔掩映——别有一园洁净芳华,未遭风摧。“旧日天香,记曾绕、玉奴弦索”,这仙葩的旧日天香,记得曾环绕着玉奴(梅妃江采蘋之典,或泛指歌姬)的弦索歌声——由花及人,牵出开元盛世的联想。“自长安路远,腻紫肥黄,但谱东洛”,自长安路远之后,腻紫肥黄(李贺“泪染御袍”一路的浓艳花色)只得移谱东洛(洛阳)——长安喻故都临安,国亡之后,天香名花流落东都,兴亡之感全在花色流转之间。
下片“天津霁红如昨。听鹃声度月,春又寥寞”,天津桥上霁后的花红依旧如昨,月下又闻杜鹃声声——天津桥在洛阳,用邵雍“天津桥上闻杜鹃”的故典:邵雍于天津桥闻杜鹃啼而预言南人(指王安石一行新党)将乱天下;此处鹃声度月,则主悲故国之音,春光愈显寥寞。“散艳魄、飞入江南,转湖渺山茫,梦境难托”,花的艳魄散飞入江南,湖渺山茫,连梦境也无处寄托——亡国之花魂无处安顿,奇思而极痛。“万叠花愁,正困倚、钓阑斜角”,万叠花愁压上心头,人正困倦地倚在钓阑斜角。“待携尊、醉歌醉舞,劝花自乐”,结拍说要携酒醉歌醉舞,劝花自乐——欲以狂态遣愁,而愁终难遣,与李白“举杯消愁愁更愁”同一机杼。全词以花的流落系故国之痛,用典绵密,想象飞动,沉郁中见奇崛。
作者简介
蒋捷(约1245~1305后),字胜欲,号竹山,南宋词人, 宋末元初阳羡(今江苏宜兴)人。先世为宜兴大族,南宋咸淳十年(1274)进士。南宋覆灭,深怀亡国之痛,隐居不仕,人称“竹山先生”、“樱桃进士”,其气节为时人所重。长于词,与周密、王沂孙、张炎并称“宋末四大家”。其词多抒发故国之思、山河之恸 、风格多样,而以悲凉清俊、萧寥疏爽为主。尤以造语奇巧之作,在宋季词坛上独标一格,有《竹山词》1卷,收入毛晋《宋六十名家词》本、《彊村丛书》本,又《竹山词》2卷,收入涉园景宋元明词续刊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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