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春宫・高阳台

宋代

江影涵空,山光浮水,画楼直倚东城。

落叶声稀,归鸿声杳,晚风却递钟声。

去天咫尺,祗疑是、齐云摘星。

阑干疑伫,愁见垂杨,烟絮萦萦。

官梅冷笑相迎。

怕繁枝,容易凋零。

因念,吟仙鹤去,断桥谁赋疏清。

染云如黛,这雪意、看看做成。

有谁知得,庾信闲愁,陶令闲情。

注释

1. 涵空:水面包含、映带天空,言水天一色。2. 齐云摘星:齐云楼在苏州(相传五代吴越所建,取'与云齐'意);摘星楼为古代高台名(商纣摘星楼、三国魏铜雀台附近皆有),皆极高峻之楼台,此处借喻画楼高可摩天。3. 疑伫:疑惑出神地久立;一说'疑'通'凝',凝伫即凝望伫立。4. 烟絮:如烟的柳絮、柳丝;冬日柳树凝烟,望之如絮。5. 官梅:官府(官道旁)所植的梅树;语出杜甫《和裴迪登蜀州东亭送客逢早梅相忆见寄》'东阁官梅动诗兴'。6. 吟仙鹤去:指北宋隐士林逋(和靖先生),隐居杭州孤山,梅妻鹤子,卒后传说化鹤而去;'吟仙'谓其以咏梅闻名,代表作有'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7. 断桥:杭州西湖白堤东端断桥,与孤山林逋隐地相邻,为赏梅胜地。8. 黛:青黑色的颜料,古时女子用以画眉,形容远山浓云之色。9. 庾信:南北朝末期文学家,出使西魏被留北方,身仕北朝而心怀故国,作《哀江南赋》《枯树赋》,其愁深婉沉郁,后世以'庾信之愁'指乡关故国之思。10. 陶令:陶渊明,曾任彭泽县令,弃官归隐,作《闲情赋》《归去来兮辞》,后世以之代表闲逸高洁。

译文

江水的倒影涵容着长空,山光浮动在水面,画楼高高地倚立在东城。

落叶的声音渐渐稀疏,归雁的鸣声已经杳远,晚风却送来隐隐的钟声。

楼高得离天只有咫尺,几乎疑心就是齐云楼、摘星台。

我在阑干边出神久立,愁见垂杨凝烟,柳絮般缭绕不停。

官道的梅花带着冷笑相迎,

它也怕繁密的枝头,容易凋零。

因而想起:吟咏的仙人已随鹤飞去,断桥之畔还有谁赋咏梅花的疏影清姿?

浓云染得如同黛色,这漫天的雪意,眼看就要凝成了。

又有谁能知道,那如庾信般的闲愁、如陶令般的闲情。

赏析

此《庆春宫》(即《高阳台》)写冬日城楼远眺,由实景渐入幽怀,闲淡中含无限沧桑。上片起三句'江影涵空,山光浮水,画楼直倚东城'以工笔写景:江影涵纳长空,山光浮动水面,天水交融,画楼高倚东城——'涵''浮'二字炼得极稳,静景中有微动。'落叶声稀,归鸿声杳,晚风却递钟声'由视觉转听觉:叶落声稀、鸿去声杳,天地趋于岑寂,唯晚风送来远寺钟声,三个'声'字层层递减而钟声独闻,以声衬寂,境界空灵。'去天咫尺,祗疑是、齐云摘星'写楼之高峻,用'齐云'(齐云楼)、'摘星'(摘星楼)典故夸饰,兼寓心与天近之慨。'阑干疑伫,愁见垂杨,烟絮萦萦'转出愁字:凭栏久立,垂杨如烟、飞絮萦绕——柳絮本春物,冬柳凝烟亦作絮状,迷离柳烟恰似愁绪之缭绕不断,'疑伫'二字见其出神之久。过片'官梅冷笑相迎。怕繁枝,容易凋零'陡转:官道旁的梅花似含冷笑相迎——梅本孤芳,'冷笑'一词写尽梅的孤峭,也写出人对严冬的戒惧;'怕繁枝容易凋零'是惜梅亦是自惜,繁盛易逝,正是宋亡之后繁华难再的时代心理。'因念,吟仙鹤去,断桥谁赋疏清'用林逋典:'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乃孤山断桥畔咏梅绝唱,'梅妻鹤子'的林逋仙去已久,今日谁还赋此疏清之调?叹无人赏梅赋梅,实叹风雅销歇、知音无存。'染云如黛,这雪意、看看做成'写远云如黛,雪意渐成——'看看'(眼看、渐渐)口语入词,生动如在目前,且雪之将成与上文'怕凋零'呼应:雪来则梅摧,一层隐忧悬于笔端。结拍'有谁知得,庾信闲愁,陶令闲情'以二古人自况:庾信晚年羁北,作《哀江南赋》,愁深而不可说,故托闲愁;陶渊明弃官归田,有《闲情赋》之绮思与田园之旷。词人说自己的愁与情,看似闲淡,实有家国之痛藏于其中,唯有雪知——收束低回,含蓄至深。全词景、事、典、情四层浑融,'闲'字三见,愈闲愈沉。

作者简介

仇远,字仁近,号山村民,宋末元初诗人、词人。其作品多写故国之思、身世飘零、山水闲居和酬唱交游,具有宋元易代时期的遗民文学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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