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浦

宋代

柳下碧粼粼,认麹尘乍生,色嫩如染。

清溜满银塘,东风细、参差縠纹初遍。

别君南浦,翠眉曾照波痕浅。

再来涨绿迷旧处,添却残红几片。

葡萄过雨新痕,正拍拍轻鸥,翩翩小燕。

帘影蘸楼阴,芳流去,应有泪珠千点。

沧浪一舸,断魂重唱苹花怨。

采香幽径鸳鸯睡,谁道湔裙人远。

注释

1. 南浦:词调名,亦用为送别之地之典,语出《楚辞》'送美人兮南浦'。

2. 麹(qū)尘:酒曲所生的淡黄色尘菌,古人用以喻初生柳芽与早春水色。

3. 银塘:波光如银的池塘。

4. 縠(hú)纹:绉纱般的细波纹。

5. 翠眉:翠色的眉,指别时伊人临水的身影。

6. 葡萄:喻雨后水色青碧,如新酿的葡萄酒。

7. 拍拍:鸥鸟拍翅声貌。

8. 芳流:带着花香的流水。

9. 沧浪一舸:沧浪之水上的孤船;沧浪歌见《楚辞·渔父》,喻江湖放达。

10. 苹花怨:采白苹而生的江南怨曲,本柳恽《江南曲》'汀洲采白苹'。

11. 采香:采香径,苏州香山溪畔采香之路,泛指幽径。

12. 湔(jiān)裙人:水边浣裙的女子,代指所思之人。

译文

柳下碧水粼粼,认出那一丝初生的麹尘色,嫩得像新染的一般。

清流注满银塘,东风细细,绉纱般的细浪初初铺遍。

当年在南浦与你分别,你翠眉般的身影曾照在浅浅的波痕里。

如今重来,上涨的绿水迷失了旧日之处,只添了几片残红。

春雨过后水色如新酿的葡萄酒,轻鸥拍拍,小燕翩翩。

帘影蘸在楼阴的波光里,这一脉芳流流去,其中应有千点泪珠。

沧浪水上一叶孤舟,断魂之人重新唱起苹花的幽怨。

采香幽径上鸳鸯正睡,谁说那湔裙的人已经远去了呢?

赏析

这首《南浦》是王沂孙咏春水(属《乐府补题》'赋春水'一类题材)的名篇,以一水贯串今昔,兼写别情,物态与人情浑融无间。起拍'柳下碧粼粼,认麹尘乍生,色嫩如染',柳下水色碧绿粼粼,认出那一丝丝初生的麹尘色(新柳嫩芽淡黄之色,古人以'麹尘'喻柳色与水色),嫩得如新染一般——'认''乍'二字见春水初生、乍暖还寒的时序敏感。'清溜满银塘,东风细、参差縠纹初遍',清流注满银塘,东风细细,如绉纱(縠纹)般的细浪初初铺遍——'縠纹'化用苏轼'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一路写水纹的经典意象,细腻入微。'别君南浦,翠眉曾照波痕浅'转入本事:当年在南浦与你分别,你翠眉般的身影曾照在浅浅的波痕里——以人影照水把'春水'与'别情'焊接起来,是全篇关键。'再来涨绿迷旧处,添却残红几片',如今重来,上涨的绿水已迷失了旧日之处,只添了几片残红——水涨而旧迹全非,残红点点,今昔之痛全在景中。下片'葡萄过雨新痕,正拍拍轻鸥,翩翩小燕',春雨过后水色如新酿的葡萄酒,轻鸥拍拍,小燕翩翩——'葡萄'写水色用李白'遥看汉水鸭头绿,恰似葡萄初酦醅',鸥燕的活动给水面添足生趣。'帘影蘸楼阴,芳流去,应有泪珠千点',帘影蘸在楼阴的波光里,这一脉芳流流去,其中应有千点泪珠——把流水的粼粼波光写作离人千点泪,咏水而人愁俱见,是全篇最痴处。'沧浪一舸,断魂重唱苹花怨',沧浪之水上一叶孤舟,断魂之人重新唱起苹花般的幽怨——《沧浪》用渔父歌沧浪之典,苹花怨承柳恽'汀洲采白苹'的江南怨曲传统。结拍'采香幽径鸳鸯睡,谁道湔裙人远',采香幽径上鸳鸯正睡,谁说那湔裙的人已远去了呢?——采香径、鸳鸯皆双宿之象,而'湔裙人远'(所思之人已远)与之反衬;'谁道'二字似慰实悲,以疑问收束,余恨不尽。全篇以'水'为线索:水嫩—水涨—水过雨—水流泪—水舸远,层层推展,别情随之起伏,体物之细与言情之深并至,是碧山春水词中的上乘。

作者简介

王沂孙,字圣与,号碧山,宋末元初词人。其词尤善咏物,常借物寄托故国之思和身世之感,风格精深幽婉,是宋末雅词重要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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