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鱼儿

1. 是耶非：是耶非耶，恍然自问，对错难辨。2. 更痴更悔今昨：愈老愈痴，对今昨之事愈觉追悔。3. 疏于酒：懒于饮酒、酒兴疏淡。4. 浑未觉：全然没有察觉。5. 恁：如此、这般。恁儿子门生，前度登高弱：上次登高，儿子门生已显老弱，自己竟全然不觉岁月之久。登高，重阳登高之俗。6. 情怀又恶：心境又坏。恶（è），坏。7. 亲友中年，不堪离别：人到中年，亲友凋零离散，最禁不起离别，暗用江淹《别赋》、杜甫"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之意。8. 零落：本指草木凋谢，喻亲友死亡流散。9. 长生乐：词牌名，此处借字面，指长生之乐。10. 有分神仙难学：纵有缘分，神仙也难学成。分（fèn），缘分、福分。11. 聊复行乐：姑且再行乐一番，用"聊复尔耳"语意。12. 百年半梦随流水：人生百年如半场梦随流水而去。13. 南枝北萼：向南与向北的花枝花萼，指梅花，亦喻人生聚散各在一方。14. 妾命薄：旧谚"红颜命薄"，此处借"妾"字自伤，如美人迟暮、命薄无依。15. 城楼角：城楼上吹的号角。16. 愁无可著：愁多得无处安放。著（zhuó），附着、安放。17. 尊前：酒杯之前。

是对还是错呢？我的年岁已到了这般地步，愈发痴顽，也愈发追悔着今今昨昨。

近来狂吟依旧，只是酒喝得少了，人瘦得像秋天的山一样清瘦。

竟全然没有察觉——

上次重阳登高，儿子门生们已显得老弱，一晃竟这么多年了。

情怀又坏起来。

可叹人到中年，亲友已不堪离别，何况长久的死亡流散。

长生之乐——

就算有那个缘分，神仙也难以学成。

人生姑且再行乐一回吧。

百年光阴半随流水如梦而逝，另一半散在南枝北萼、各自飘零。

我命薄如妾。

只能在寂寞的黄昏，时时听着城头的画角。

愁多得无处安放。

且在酒杯前求一醉，明日的事休要再问，昨日的事已全忘却。

这首《摸鱼儿》是刘辰翁晚年自叹衰颓之作，通篇写一个"老"字，而老的背后是乱离与亡国的暗影。起拍"是耶非、吾年如此，更痴更悔今昨"，劈头自问自答，恍惚如梦：年齿已至此，痴心悔意却与年俱增——"痴"是不忘故国，"悔"是追恨往昔，七字中藏尽遗民心事。"狂吟近日疏于酒，转似秋山瘦削"是全词最见炼字处：吟犹"狂"而酒已"疏"，狂态未改而血气先衰；"转似秋山瘦削"以山喻人，把抽象的老境化作可睹的形象，清瘦里带着萧疏秋气。"浑未觉"三字一顿：上次登高，儿子门生都已老弱，自己竟浑然不觉——以旁人的老反衬己之老，时间在"不觉"中偷走了一代人的年华，比直说更惊心。"叹亲友中年，不堪离别，况复久零落"，由己及人，中年之别已是难堪，何况多年零落殆尽，语极平淡而痛极深。下片转入自宽自破："长生乐。有分神仙难学"，欲求长生而仙道难成；"人生聊复行乐"，姑且行乐，是无可奈何中的自我劝解。"百年半梦随流水，半在南枝北萼"造语新奇：半生付流水之梦，半生散如南枝北萼之花，两"半"相加恰是破碎的百年，暗合山河半壁、人事各方的时局。"妾命薄"三字陡然借闺怨口吻自况，遗民之贱同于妾妇，此中屈辱与凄凉，非身历者不能道。"但寂寞黄昏，时听城楼角"，黄昏、画角，全是遗民词惯用的亡国声响，愁至此"无可著"——不是无愁，是愁到无处安放。结拍"且取醉尊前，明朝休问，昨日已忘却"，以醉遮愁、以忘为脱，看似放达，实与起拍"更悔今昨"针锋相对：口说忘却，正见不能忘却。全词上下钩连，自嘲、自悔、自宽、自破四层转折，把迟暮之悲引向时代之痛，是须溪词沉郁顿挫的典型。

刘辰翁（1232—1297），字会孟，号须溪，南宋末元初文学家。其词多写故国之思、时代变迁和个人身世，情感沉痛苍凉，兼具遗民文学气质，在宋末词坛具有重要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