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鱼儿

1. 三百年：南宋加北宋约三百余年国祚，此以约数总言宋朝。2. 长陵抔（póu）土：长陵为汉高祖陵，此处借指帝王陵墓；抔土，一捧土，指陵上封土。3. 笺疏：注释、解说文字，此谓怕亡国旧事被后人注说得含混失真。4. 洛下诸贤：西晋名士聚于洛阳的雅集诸贤，借指当年共话时局的师友。5. 牛衣泪：王章贫病卧牛衣中与妻对泣，见《汉书》，喻寒士困厄。6. 闻鸡：祖逖闻鸡起舞之典，喻志士奋发。7. 长门：汉陈皇后废居长门宫，后世借写幽怨。8. 虞兮楚：项羽垓下夜闻四面楚歌、泣别虞姬之事。9. 雍门鼓：雍门周为孟尝君鼓琴，预先道出破国之悲，孟尝君泣下；后世以雍门鼓琴喻亡国之音。

三百年的人间天上，竟这样快、竟这样快地完了。

落花寒食时节东风带雨，漠漠荒烟笼着帝陵的一抔黄土。

魂魄归来了吗。

只怕有些事说不分明，又被后人的笺注解说歪曲。

且不要辜负了旧日之约。

记得当年与诸贤共聚，在洛下畅谈，曾一同拜识德高望重的老人。

牛衣对泣的岁月，冷落了闻鸡起舞的东府之志。

风尘之中曾独自深深忧虑。

子规声断的长门宫晓色，那场春梦已不堪重新做起。

千年万古。

但望极天涯心自感伤，宛转莫过虞姬诀别之楚。

江东日已迟暮。

想那野草荒田，而今都在何处，亡国之悲早已不必等雍门的琴鼓来弹了。

这是刘辰翁词中最沉痛的一类：直接面对“三百年”国祚的终结。起拍“三百年、人间天上，遽如许、遽如许”，叠句复沓，如裂帛之声，惊愕与不敢置信尽在重复之中；“落花寒食东风雨，漠漠长陵抔土”以凄迷之景接之，落花寒食本已伤逝，再加东风雨、抔土，故君陵墓竟成荒烟蔓草，是全词景物最重处。“魂归否”一问直探帝后魂魄，“怕些不分明，又堕人笺疏”，尤见词人史家之心：怕的是国亡史亦随亡，怕后人注解失真，这一层忧虑比哭陵更深。

下片转入回忆与自省。“记昔与诸贤，共谈洛下”，西晋洛下清谈正暗讽空谈误国；“牛衣泪，冷落闻鸡东府”，寒士之泣与闻鸡之志对写，志业两荒；“风尘曾独深虑”是词人自道，刘辰翁宋末曾参与勤王人事，亲历风尘，此语皆有实事可依。“子规声断长门晓，春梦不堪重做”，子规啼血、长门幽废，故国如一场不能再续的春梦；“宛转虞兮楚”借霸王虞姬之别写社稷终局，儿女英雄同尽一哭。结句“不待雍门鼓”最妙：孟尝君尚须雍门周鼓琴方泣，而今国已亡、泪已尽，何须琴鼓更催。全词气脉奔涌，叠字、短韵层层促节，景语、史语、情语交融，将纪亡、哭陵、自省、绝望四层依次推深，是须溪悼亡词中血泪凝成之作。

刘辰翁（1232—1297），字会孟，号须溪，南宋末元初文学家。其词多写故国之思、时代变迁和个人身世，情感沉痛苍凉，兼具遗民文学气质，在宋末词坛具有重要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