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缕曲・贺新郎

1. "七十三年矣"：七十三岁，孔子享年七十三，旧时以为高寿之数；此为自寿之词，举成数言己年逾古稀（一说借孔子之寿自比）。"记小人、四百四十，五番甲子"：自记岁月轮转，四百四十（当为月数或甲子循环之积数）、五个甲子轮转，谓阅尽岁月推迁，旧解不一，姑从宽解。2. 蓬莱水清浅：用沧海桑田典，《神仙传》麻姑云"已见东海三为桑田"，蓬莱水又清浅，喻世事巨变、岁月无穷。"休说树犹日如此"：用桓温"木犹如此，人何以堪"典而反用——休再说树犹如此，人意更可知。3. 昨非今是：陶渊明《归去来兮辞》"觉今是而昨非"。梦梦：昏乱迷糊貌。4. 离鸾操：琴曲名，离鸾别鹤，咏夫妻（或知交）离散之悲。铜仙、清泪如铅水：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魏官迁汉武帝金铜仙人，仙人临载潸然泪下，"忆君清泪如铅水"；铜仙之泪即亡国之泪。5. 耆英：洛阳耆英会，文彦博与富弼等集洛中公卿年高者为耆英会；"新来画得耆英似"谓新画像如耆英会中诸老。灞桥风雪：唐郑綮（qǐ）语"诗思在灞桥风雪中驴子上"，指苦吟之态；吟肩：吟诗时耸动的肩头。水仙梅弟：水仙与梅为弟，取黄庭坚咏水仙"梅兄"之意而倒用，皆清寒花品。6. 灵光：鲁灵光殿，汉代殿宇独存于兵火之后，王延寿作赋；"里巷依稀灵光在"谓里巷故老如劫后独存之灵光殿。劫灰：劫火之灰，佛家语，谓毁灭浩劫。7. 乌衣：乌衣巷，王谢子弟所居，"乌衣馀几"叹故家子弟所剩无几。8. "老子平生何曾默"：我平生何曾沉默。"暮年诗、句句皆成史"：晚年之诗句句如史，即"诗史"之意，杜甫诗号诗史，此自许以诗存史。9. "个亥字，甲申起"：记其生辰干支，谓其生年（或纪年）起于甲申，亥字当为生年地支，从宽解之。

七十三年了。

记得小人四百四十，五番甲子轮转。

看到蓬莱海水变清变浅，休再说树犹如此、日月如此。

只觉得昏昏梦梦，昨是今非、昨非今是。

尊前一曲离鸾之操，抚着铜仙，清泪如铅水般流下。

歌还未断，我先已醉了。

新近画得一幅像耆英会诸老。

像灞桥风雪里的吟肩，像水仙与梅弟。

里巷之间依稀还有灵光殿般的故物，劫灰飞过，如水洗过一般。

笑少年伙伴，乌衣子弟还剩几人。

老夫平生何曾沉默，暮年的诗，句句都成了史。

一个亥字，从甲申起。

这首《金缕曲》是刘辰翁晚年的自寿之词，一位亲历亡国的老词人在七十三岁上回望一生，把身世、国变、诗业写进一篇，几乎可作"自撰墓志"读，是须溪词中最沉痛也最见风骨的作品之一。起拍"七十三年矣"直书其寿，如老吏断案，不容婉转；"记小人、四百四十，五番甲子"随之细数岁月的轮转——干支甲子的机械循环对着一个"七十三年"的血肉之躯，时间的荒诞感扑面而来。"看到蓬莱水清浅"用麻姑沧桑之典：东海三为桑田，蓬莱水且清浅，天地尚且如此，"休说树犹日如此"再借桓温"木犹如此"翻进一层——树犹如此，休说人乎！"但梦梦、昨非今是"承以陶渊明"今是昨非"而着一"梦"字：今是昨非本觉语，梦梦则连"觉"也未必可信，迟暮的迷惘写到了极处。"一曲尊前离鸾操，抚铜仙、清泪如铅水"是全篇情感的峰顶：离鸾别鹤之曲已哀，而"抚铜仙、清泪如铅水"直用李贺金铜仙人辞汉之句——汉家仙人被迁离故都尚且铅泪如泻，宋亡之后遗民之泪更当何如？寿筵之上出此语，"歌未断，我先醉"，唯有先醉而已。换头自题小像："新来画得耆英似"，以洛阳耆英诸老自比；"似灞桥、风雪吟肩，水仙梅弟"再以苦吟之肩、水仙梅弟之清品自状，傲骨凛然。"里巷依稀灵光在，飞过劫灰如洗"：劫灰如洗，故里如灵光殿之独存；"笑少伴、乌衣馀几"——少年伴侣、乌衣子弟所馀无几，一笑之中，存殁之感并至。结拍"老子平生何曾默，暮年诗、句句皆成史"掷地作金石声：平生不默，暮年之诗句句皆史——以杜甫诗史自任，把遗民写作提到存史的高度，是全词的宣言，也是须溪一生词业的定论。"个亥字，甲申起"以干支收束，冷然而止，岁月甲子与诗史之作，两相对照，馀恨无穷。

刘辰翁（1232—1297），字会孟，号须溪，南宋末元初文学家。其词多写故国之思、时代变迁和个人身世，情感沉痛苍凉，兼具遗民文学气质，在宋末词坛具有重要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