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啼序

1. 晼（wǎn）晚：日将暮，引申为年晚、迟暮。2. 东篱修菊谱：东篱用陶渊明"采菊东篱下"；宋人多撰菊谱（如史正志《菊谱》），谓以谱菊自遣。3. 归去来兮：陶渊明《归去来兮辞》，此处反用，归隐亦不免愁苦。4. 阑干：纵横交错貌，形容笛声；胡床，可折叠的坐具，借指闲适坐处；谁据，被谁占据。5. 卖镜重圆：陈乐昌公主与徐德言破镜各执一半，乱后正月望日于市卖镜终得重圆，喻乱离离散。6. 玉斧修月：唐人传说月由七宝合成，常有八万二千户持斧凿修之；"惊堕团团"谓修月玉斧失手，圆月坠落，上界楼宇俱失，喻宋宫倾覆。7. 霓裳：霓裳羽衣曲，唐宫法曲，喻故国宫廷繁华。8. 青琐瑶台、阆风悬圃：皆神话中神仙宫阙（青琐为宫门刻纹，阆风、悬圃为昆仑仙山），喻宋宫苑如仙境。9. 琵琶胡语：琵琶本出胡乐，又暗用王昭君琵琶出塞事，谓宫人流落北方。10. 梨园部：唐玄宗设梨园教乐工，此指宋朝教坊旧部。11. 芦花雨：雨洒芦花，秋江萧瑟之景。12. 司马青衫：白居易贬江州司马，闻琵琶而"江州司马青衫湿"。

愁苦的人怎么经得起秋日，一天长得像一年难度过。

相携出游，日暮登高，登到极高处，恰是正撞上愁绪的中心。

常恨古人不曾留下解愁的办法，眼看你我痴绝到这般地步。

只有在东篱边半醉，就着残灯独自修订菊谱。

说归去来兮，归去后怨曲又那样凄苦。

还留着寒蝉般的余赋。

湖山之外，风笛纵横，夜里月下的胡床如今被谁占据？

恨当年在青云之上跌宕前行，忽然天路中断，险阻艰难到如此地步。

于是桥边破镜重圆的故事之外，断肠之人不知多少。

是谁的玉斧修月，失手惊落了团团明月，使上界楼台宫阙尽失。

莫不是天误，剩下的只有婵娟误了我。

悔恨当初的念头，不该梦那霓裳楚楚的盛世。

而今安在？枫林关塞之外，回头追忆神仙般的旧处，任断魂飞过湖江而去。

时时讲给地上的孩子们听：那青琐瑶台、阆风悬圃的宫苑。

琵琶声声，往往有人凭鞍劝酒，千载之后犹能作胡地之语。

可叹自古宫花薄命，汉月无情，战地荒草难青，故人尽已成土。

我憔悴在江南，流落于荒村，伤心的是连梨园旧部也已星散，渺渺空江之上，泪水隔断了芦花烟雨。

相逢的司马纵然风流，青衫湿透，想要归去，却已无路。

这是刘辰翁又一阕《莺啼序》巨制，通篇以"愁"字贯穿，把个人身世之悲与宫廷覆亡之痛融成一片。起笔"愁人更堪秋日，长似岁难度"即总摄全篇：愁人逢秋，一日长似一年。"相携去、晼晚登高，高极正犯愁处"——登高本为遣愁，愈高愈愁，"犯"字下得奇峭，愁如险地，登高恰自投愁之中心。"常是恨、古人无计，看今人痴绝如许"，恨古人不曾留下解愁之方，看今人痴绝至此——痴者，明知愁不可解而偏欲登高赋菊也。"但东篱半醉，残灯自修菊谱"用陶渊明东篱与谱菊之事，半醉残灯、独自修谱，遗民寂寞生涯尽在其中。"归去来兮，怨调又苦"借陶辞翻出新意：归去亦苦。"湖山外、风笛阑干，胡床夜月谁据"，风笛横吹、胡床夜月，旧游之地今为谁据——此四字沉痛之极，湖山易主，非复宋有。"恨当时、青云跌宕，天路断、险艰如许"自写科举仕途之中断；"便桥边，卖镜重圆，断肠无数"用乐昌公主破镜重典，写乱离中夫妻父子离散断肠者不可胜数。下片忽起奇想："是谁玉斧，惊堕团团，失上界楼宇"——是谁一玉斧修月，失手惊堕了那轮圆月，使上界楼宇尽失？以月喻宋室宫阙，玉斧暗指元兵天罚，构思超妙。"悔却初念，不合梦他，霓裳楚楚"，悔不该当初梦想宫中霓裳盛世——梦愈美，醒愈痛。"枫林关塞，回头忆著神仙处"以下，昔日宫苑已成枫林关塞，词人只能如谪仙之忆瑶台，"时时说与地上群儿"，把青琐瑶台、阆风悬圃的旧梦讲给孩子们听——把亡国记忆口传后人的深心，正在这"说与群儿"四字之中。"琵琶往往，凭鞍劝酒，千载能胡语"，哀婉的琵琶至今犹作胡语，暗用昭君出塞事，写宫人流落北地。"宫花薄命，汉月无情，战地难青，故人成土"四句排比，字字血泪。结尾"伤心自失梨园部"落到自身：连梨园旧部也星散了，唯余"渺空江、泪隔芦花雨"；"相逢司马风流，湿尽青衫，欲归无路"以白居易《琵琶行"江州司马青衫湿"自况，湿尽青衫而归路已无，全词至此收煞，余哀如空江芦雨，无边无际。此词想象之奇（玉斧堕月）、对仗之工（宫花薄命四句）、用典之切（梨园、青衫），在宋末遗民词中允称上驷。

刘辰翁（1232—1297），字会孟，号须溪，南宋末元初文学家。其词多写故国之思、时代变迁和个人身世，情感沉痛苍凉，兼具遗民文学气质，在宋末词坛具有重要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