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啼序

1. 愁红著雨：落花遭雨；著，沾湿。2. 海上苏李：苏武与李陵，苏武匈奴牧羊北海（古亦称海上）十九年持节不屈，李陵降匈奴，二人河梁（桥）泣别，传有"携手上河梁"诗。3. 雪深夜如被：化用苏武"北海塞上，冰雪与旃毛并咽"之事。4. 叫不应疑水：喊叫而无人应，如对疑滞之水；一说用"精卫填海"式呼天不应意。5. 河梁一尊落月：李陵《与苏武诗》"携手上河梁，游子暮何之"；一尊，一杯酒；酹，祭奠。6. 长剑方履：佩长剑、着方头履，士大夫装束。7. 浮沈自得鱼计：化用《庄子》鱼游乐与得鱼忘筌意，谓个人沉浮自有其乐。8. 番装笠：戴番人笠帽的装束，讥降元者的胡装扮束。9. 饿死西山：伯夷叔齐不食周粟，饿死于首阳山（西山）；悬目东门，伍子胥被吴王赐死，临死言"抉吾眼悬吴东门之上，以观越寇之入灭吴也"。10. 使君与操：曹操青梅煮酒论英雄，谓"今天下英雄，惟使君与操耳"，使君指刘备。11. 羲农周孔：伏羲、神农、周公、孔子，指圣贤道统。12. 黄纸除君：黄麻纸书写除授官职的诏书；红旗报我，军中红旗报捷，皆新朝官场军事之荣。

愁闷如遭雨打湿的红花，风卷过地面也吹不起来。

纵然故人已渺茫难寻，相逢时说起前事，想说什么又止住了。

凝望许久，荒城上落日西沉，五湖四海都隐入烟波巨浪里。

问而今身在何处，只能向旧时邻里捎个口信。

闲谈说起那一回，海上苏武李陵之别。

深夜大雪厚得像棉被。

想见携手河梁、上天默默不语，喊也喊不应、疑水无声。

待到桥上一杯酒对着落月，才知生离便是死别，只能以酒相祭。

遥望故人阁上，仿佛还佩着长剑、拖着方履。

古人已经逝去，名垂青史，人们说理当如此。

可谁又料到人生浮沉，各像游鱼自得其乐。

什么赏心乐事、良辰美景，撞钟歌舞、朱门大第。

雕鞍骏马、戴着番人斗笠的人，笑这虚名与身前之事何干。

区区相望之间，有人宁肯饿死西山，有人悬目东门，人生何苦为了富贵而如此。

古人已矣，天下英雄，唯有使君与曹操罢了。

听那喔喔鸡鸣早早起身，屡屡起舞徘徊，痛饮于高楼，狂歌过闹市。

苍苍万古之下，羲农周孔的文章事业本在星辰之上，到如今，干涸得露出了银河之底。

笑他黄纸诏书除你的官、红旗捷报报我的功，且算我为你们助一助喜吧。

这首《莺啼序》以苏武李陵河梁之别为经，以英雄成败之论为纬，是刘辰翁遗民情怀最深沉的长篇之一。起笔"闷如愁红著雨，卷地吹不起"即不同凡响：愁闷如被雨打湿的落红，风卷地来也吹不起——湿红贴地，正是亡国之人沉重的写照，连飘零的力气都没有。"便故人渺渺，相逢前事，欲语还已"，故人重逢而前事不堪说，欲语还休。"荒城落日，五湖四海烟浪里"将个人离合推至天地苍茫之背景。"闲说那回，海上苏李"以下用苏武李陵北海（海上）相别之典层层展开：雪深如被、携手无语、汉天不应，"叫不应疑水"谓喊破喉咙也无人应答——忠臣之心天亦不闻。"待河梁、一尊落月，生非死别君如酹"化用李陵"携手上河梁……行人难久留"与苏武"生死辞"，生离即死别，一尊落月之下唯有洒酒相祭。"望故人阁上，依稀长剑方履"，恍惚间犹见故人带剑曳履立于阁上，是记忆中最后的忠贞形象。过片"古人已矣，垂名青史，谓当如此矣"先作一顿挫：青史留名，似可告慰；"又谁料浮沈，自得鱼计"又一转——谁能料得失浮沉，如鱼得水各有所乐，功名之念终究可以放下。然而"赏心乐事……朱门大第"与"雕鞍骏马番装笠"两句，忽将批判的矛头指向新贵：朱门舞女、番笠雕鞍，是降元得官者的画像，"笑虚名何与身前事"冷笑一声，虚名与身前何涉。"区区相望，饿死西山，悬目东门"连用伯夷叔齐饿死首阳（西山）、伍子胥悬目东门之典，宣示遗民气节：宁可饿死悬目，"人生何乐为此"——不为此也！"天下英雄，使君与操耳"复用青梅煮酒语，谓真英雄自有担当。结尾"痛饮高楼，狂歌过市"承以"羲农周孔，文章事业星辰上，到而今、枯见银河底"：羲农周孔的星辰事业，如今干涸得露出银河之底——圣贤道统在天崩地解之后凋敝至此，遗民之狂歌痛饮，正是为此一哭。"笑他黄纸除君，红旗报我"，笑新朝黄纸除官、红旗报捷的闹剧，"为君助喜"以冷语反收。全词典故密布而章法严整，由私谊而及家国，由家国而及道统，层层放大，是须溪长调的极笔。

刘辰翁（1232—1297），字会孟，号须溪，南宋末元初文学家。其词多写故国之思、时代变迁和个人身世，情感沉痛苍凉，兼具遗民文学气质，在宋末词坛具有重要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