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裳中序第一

1. 若木：神话中大树，生于日入之处（《山海经》），此以银河下泻至于若木，极言水自天来。2. 白凤：白色的凤鸟，祥瑞之禽，营造仙灵气氛。3. 沉水：即沉水香（沉香），焚之烟暖而气烈，此处以“无烟”之暖喻泉温。4. 礜（yù）汤：礜石为一种性温的矿物，古称可入药疗冷，“礜汤”即矿物温泉之汤；斛（hú），量器，千斛极言泉量之富。5. 柔肌暗粟：肌肤柔嫩，遇暖（或初触）而暗自起粟（鸡皮疙瘩），体写入浴之微感。6. 热恼：佛家语，谓烦热恼乱之身心状态。7. 冷泉掬（jū）：双手捧取冷泉；掬，双手捧物。8. 酥玉：酥油与白玉，喻肌肤之润泽细白。9. 汤沐：沐浴；“汤”即热水、温泉。10. 华清：华清宫，在骊山（今陕西临潼），唐玄宗与杨贵妃常浴温泉于此，为盛唐繁华的象征。11. 漉（lù）：滤、渗取，此言落月之下犹能漉取当年遗迹否。

银河之水仿佛泻到若木之下。

暖气涨满一川，春雾泛着绿色。

白凤在清和淑气中徘徊。

泉温暖得像无烟的沉水香，又像千斛礜石温泉。

柔嫩的肌肤暗暗起了粟纹。

可想见当年伊人临流戏水、娇嗔轻溅的模样。

空自怅恨啊，何人在世间烦热恼乱，反而追忆起掬饮冷泉的清冽。

肌肤如酥似玉。

还不习惯这温泉的沐浴。

泉水忽深忽浅，荡漾摇动人的心目。

水气如云蒸雨渍，翻覆不定。波光泛红，飘飘相逐。

浴罢衣裳还未穿好。忽然自怪于野鸭鸳鸯的双双戏浴。

华清宫已经远了，寒猿夜夜环绕，落月之下，还能漉取出什么呢？

这首《霓裳中序第一》是一篇咏温泉的体物长调，而其骨子里则是华清宫怀古——以《霓裳羽衣》之调咏华清旧事，调与题暗相呼应，可谓有心之作。起拍“银河下若木”，奇想破空而来：银河之水仿佛倾泻到若木（神话中日入之处的神树）之下——以天上之水起兴，暗写温泉水暖自地脉涌出，起笔便有仙气。“暖涨一川春雾绿”，暖意涨满一川，春雾泛绿——温泉蒸腾之气笼罩川谷，“暖”“绿”二字定下全篇温软迷离的色调。“白凤徘徊清淑”，白凤（祥瑞之鸟）徘徊于清和淑气之中，更添仙灵意象。“似沉水无烟，礜汤千斛”，泉温如沉水香之无烟而暖，又如千斛礜石之汤（礜石为温性矿物，古以入汤）——两句连用比体，极写泉水温润丰沛。“柔肌暗粟”，入水之人柔肌暗起粟纹——体物入微，写尽肌肤初触暖泉的一刹那。“想临流、娇喷轻触”，可以想见当年（杨妃？）临流戏水、娇嗔轻溅的情态——咏物而暗嵌人事，为下文华清之思伏线。“空恨恨，何人热恼，却忆冷泉掬”，空自怅恨：何人在尘世热恼之中，却反而追忆掬饮冷泉的清冽——热恼为佛家语（烦热恼乱），此处翻出一层理趣：世人于温柔乡中，或转念清净之境。换头“酥玉。未谙汤沐”，肌肤如酥似玉，尚未习惯于汤沐之泽；“深又浅、荡摇心目”，泉或深或浅，波光荡漾摇人心目。“云蒸雨渍翻覆。泛影浮红，飘飘相逐”，水气如云蒸雨渍，浮光泛红，飘飘相逐——写泉中光影声色，极尽靡丽，正与《霓裳》曲调的绮艳相配。“裳衣还未欲。蓦自怪、野鸳双浴”，浴罢衣裳还未及穿，忽然自怪于野鸭鸳鸯之双浴——由人及物，物我相照，娇憨之态可掬。结拍“华清远，寒猿夜绕，落月可能漉”，点破题旨：华清宫已远，惟余寒猿夜绕、落月照水，那当年的温泉还能漉取什么？“寒猿夜绕”化用《长恨歌》蜀道夜雨闻铃的凄冷意象，与上片的一片暖雾构成惨烈的温度反差——暖是当年的，寒是今日的。全词以体物为表、以兴亡为里，上片极写温泉之暖艳，下片渐收渐冷，结于寒猿落月，温度线的由暖而寒即是时代的由盛而衰，构思甚奇；炼字如“暗粟”“轻触”“漉”诸处，体物之细，在宋人咏物词中亦属上乘。

刘辰翁（1232—1297），字会孟，号须溪，南宋末元初文学家。其词多写故国之思、时代变迁和个人身世，情感沉痛苍凉，兼具遗民文学气质，在宋末词坛具有重要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