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案

1. 上大人：旧时蒙学习字课本起句“上大人，孔乙己，化三千……”中的头三字，民间有借以组字为戏者；“里中上大人谁大”，谓乡里之中，谁称得上最大。人上大、仁难作：就“上大人”字面翻出——人要上于大人之上、行仁成仁，谈何容易。2. 八十六翁：八十六岁的老翁，当为词人所颂之老人（或自况）。闲处坐：安闲独坐，无所营求。3. 小生懒惰、近来高卧：戏称自己懒散高卧，连今日贺寿也“忘却”了，谐趣中见亲狎。4. 甲申还是连珠麽（ma）：甲申，干支纪年；连珠，谓干支相续如珠相连；麽，疑问语气词，犹“吗”，谓甲申之年是否又是干支连珠之岁，戏问岁月流转。5. 老人星：南极老人星，主寿昌，见则天下安，为祝寿常用之典。婆娑（pó suō）：盘旋舞动、逍遥自得之貌。6. 灵光殿：鲁灵光殿，汉景帝子鲁恭王所建，西汉宫殿尽毁于战火而灵光殿岿然独存，王延寿有《鲁灵光殿赋》；喻历经劫难而独存。7. 昆明劫：汉武帝凿昆明池得黑灰，问东方朔，朔云可问西域胡人；后竺法兰谓为“劫烧之余灰”，因以昆明劫灰喻劫火之余、大难之后。8. 角绮园黄：指秦末汉初隐于商山的四皓——角（lù）里先生、绮里季、园公、夏黄公，取其姓（号）字连缀；“我”缀其后，谓老人历劫独存，堪与四皓同列。

乡里之中，“上大人”里谁算最大？

人要想上于大人、成就一个仁字，谈何容易。

八十六岁的老翁，只在闲处安坐。

小生我生性懒惰，近来一味高卧，

连今日前来道贺也忘却了。

甲申年，可又是干支连珠的年份吗？

所幸天上还有老人星一颗。

白发朱颜，正堪婆娑起舞。

鲁灵光殿历经殿火而独存，昆明池的劫灰也已度尽，

角里、绮里季、园公、夏黄——如今再加上一个我。

这是一首为八十六岁老人所作的寿词，通篇以俚语、俗字、经典杂糅成篇，谑而能庄，于游戏笔墨中写出历劫独存的大感慨，最见刘辰翁晚年词随手拈来、横放杰出的本领。

起拍即以俗破雅：“里中上大人谁大”，从蒙学课本“上大人”三字发问，乡里之中谁为大？随即自答翻进一层：“人上大、仁难作”——人欲居于大人之上、成一个仁字，谈何容易。由习字课本牵出仁字大义，俗中见道，起得奇警。接着“八十六翁闲处坐”，点出寿翁：八十六岁，不谈仁、不较大小，只安闲一坐——把上文的“谁大”“难作”轻轻消解，闲坐之翁自是至大至仁，这是以不答答之。“小生懒惰。近来高卧。忘却今朝贺”，词人自嘲懒惰高卧、忘了今日道贺，谐趣盎然，宾主亲狎之情可掬，寿词由庄入谑，一片天真。

过片“甲申还是连珠麽”，戏问干支流转：甲申之年又至，岁月如珠相续，老人又添一岁。“胜有老人星一个”，以主寿的老人星作比，天上星明，堂上翁健，人星相映。“白发朱颜堪婆娑”，白发而朱颜，犹堪婆娑起舞，写老人生气盎然。结拍三短句陡然转深：“灵光殿火。昆明劫过。角绮园黄我。”汉家宫殿尽毁而灵光独存，昆明池劫灰已度，此翁正如灵光殿，历宋亡之大劫而巍然独在；而缀“我”于商山四皓（角里、绮里季、园公、夏黄公）之后，以第五皓许之——历劫不死、皓首穷经、抱节自守，正是四皓传人。至此方知全篇戏笔皆有深意：连珠之问问的是劫运，独存之星照的是劫后之人。

全词以俳谐始，以史笔终，寿翁之健与易代之痛打成一片，是刘辰翁“戏作”类词中寄托最深者之一。

刘辰翁（1232—1297），字会孟，号须溪，南宋末元初文学家。其词多写故国之思、时代变迁和个人身世，情感沉痛苍凉，兼具遗民文学气质，在宋末词坛具有重要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