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兰花慢

宋代刘克庄

病翁将耳顺，牙齿落、鬓毛疏。
也惭愧君恩，放还田舍，免诣公车。
儿时某丘某水，到如今、老矣可樵渔。
宝马华轩无分，蹇驴破帽如初。
俘名箕斗竟成虚。
磨折总因渠。
帝锡余别号，江湖聱叟，山泽仙臞。
樽前未宜感慨，事犹须、看岁晏何如。
卫武耄年作戒，伏生九十传书。

注释

1. 耳顺：六十岁的代称，语出《论语》「六十而耳顺」。

2. 公车：汉代官署名，掌征召、上书，后泛指入京待选补官。

3. 某丘某水：指故乡的山水。语出韩愈《送杨少尹序》「某水某丘，吾童子时所钓游也」。

4. 蹇驴：跛足的驴，指劣弱的坐骑。

5. 箕斗：箕宿与斗宿。语出《古诗十九首》「南箕北有斗」，喻有名无实。

6. 渠：他，此指命运、造物。

7. 锡：赐予。

8. 聱叟：唐元结自号，此借指皇帝所赐的别号。

9. 臞（qú）：瘦。

10. 卫武、伏生：卫武公九十五岁作《抑》诗自警；伏生，汉初济南人，九十余岁口授《尚书》。

译文

我这病老头快六十岁了，牙齿脱落，鬓毛稀疏。

也自愧受了君恩，放我还归田舍，免去入京待选。

儿时钓游的某座山某条水，到如今我老了，正好砍柴打鱼。

宝马华车与我无缘，跛驴破帽一如当初。

浮名如箕斗，终究是空。

种种折磨，都因它而来。

皇帝赐我别号，叫江湖聱叟、山泽仙臞。

樽前不宜感慨，事情还得看晚年末局如何。

卫武公年迈仍作戒诗，伏生九十岁还传授经书。

赏析

「牙齿落、鬓毛疏」六个字三顿，把一个将近耳顺的人写成一副形骸，这是全词的起点，也是它不肯作寿词套语的地方。上片接下「也惭愧君恩，放还田舍，免诣公车」：宋人口语里的「惭愧」是多谢之意，谢的是放归田里、不再被公车征召。把君恩与免诣连说，语气谦退而内含自弃，是贬废之人的分寸。

「儿时某丘某水，到如今、老矣可樵渔」，用韩愈《送杨少尹序》中「某水某丘，吾童子时所钓游也」的旧语，把一生的两头折进一句：童年钓游之地，到老来只合樵渔。「宝马华轩无分，蹇驴破帽如初」，一贵一贱两两对照，「如初」二字最重，说的不是安贫，是本来如此。下片「俘名箕斗竟成虚」，「俘名」疑为「浮名」之讹，箕斗本虚而无用之星，以之比名，正是自嘲的实处；「磨折总因渠」一句，把半生蹭蹬都推给这一个名字。

下片后半忽转健：「樽前未宜感慨，事犹须、看岁晏何如」，不肯在酒杯前认老，要看一年将尽时究竟如何。结以「卫武耄年作戒，伏生九十传书」：卫武公九十余岁尚作《抑》诗自警，伏生九十余口传《尚书》。两典一取修身，一取传学，都不是求寿，而是求老有所用。此词自述衰病而气不衰，以形骸之陋反衬志节之存，在寿词中属于不作颂祷而自有分量的一格。